偏殿的悲戚凉意被宫道长风彻底抛在身后，晨光铺陈绵延朱红宫墙，褪去了昨夜生死飘摇的死寂，却褪不散两人之间沉甸甸压在心口的酸涩羁绊。
祝景珩没再停留半步，静静看了眼尚且沉浸悲戚的殿内，转身便抬步离去，身形清瘦孤凉，步履平稳，看似已然平复昨夜崩溃失态的心神，可微蹙的眉心、苍白未褪的脸色，尽数藏着尚未愈合的疲惫与伤痕。
经历至亲濒死、心神重创、晕厥倒地一场大病，他看似安然苏醒，内里依旧空落落的，盛满了无人可解的孤寂寒凉。
萧寓沉默抬步，默然紧随其后。
他依旧是那副恭谨温顺的模样，半脸面具覆于下颌，遮住所有翻涌的心绪，眼底藏着彻夜未消的红血丝与深重疲惫，身姿挺拔如初，稳稳跟在帝王身后半步的位置，恪守着刻入骨髓的守护分寸。
一路无言穿廊过殿，从清冷偏殿重回富丽堂皇的帝王主殿。
主殿殿宇开阔雅致，暖炉余温未散，熏香清雅绵长，帷幔柔软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喧嚣，处处都是安稳华贵的模样，与昨夜血腥阴森的刑审殿、悲戚压抑的偏殿截然不同。
殿中心的柔软龙榻上，小小的潇潇已然彻底睡醒。
不过半月大的孩童，懵懂纯净，不谙世事，不知深宫风雨，不懂人间疾苦，更不知昨夜一场生死动荡几乎倾覆所有人的心绪。她小小一团窝在锦缎被褥里，四肢轻轻蹬动，软糯地扭动着身子，乌溜溜的眸子澄澈干净，咿呀轻哼着细碎软糯的童音，乖巧又治愈。
这是整座冰冷深宫里，唯一不带丝毫阴谋、丝毫恶意、全然属于温柔的救赎。
祝景珩踏入殿中，一身寒凉瞬间被榻边的软意冲淡大半。他缓步行至榻边，弯腰坐下，指尖温柔轻柔，小心翼翼逗弄着榻上的幼崽。
看着女儿软糯懵懂的模样，他眼底的偏执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浅浅的、难得的温柔，指尖轻轻蹭过孩童细嫩的小脸，眉眼柔和安静。
偌大深宫，万里江山，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放下所有疯戾的，唯有潇潇这一点小小温存。
萧寓静静立在殿门内侧，不远不近，垂首伫立，身姿端正恭谨，安静等候吩咐。殿内静谧温柔，唯有孩童细碎的轻响，岁月仿佛在此刻安稳静好。
可这份安稳，终究是短暂的。
祝景珩逗弄了潇潇许久，看着女儿安然乖巧的模样，心底积压的郁结与偏执再次悄然翻涌。他缓缓收回温柔的指尖，垂眸看着幼崽，语气清淡随意，仿佛随口闲谈，却字字带着执拗的追问，再度拾起方才偏殿未了结的话题：
“方才在偏殿，你迟迟失神发呆，不肯应声。”
他侧眸，目光淡淡扫过伫立一旁的萧寓，眼底温柔尽数敛去，覆上一层偏执凉薄的暗沉，再度精准戳破两人之间最拉扯的症结：
“所以，你是真的不愿，晚上入宫伺候朕？”
问话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逃避的压迫感，像是在较真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实则是揪着心底最深的不安反复确认。
萧寓闻言，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即刻抬眸，眼底满是慎重恳切，没有半分闪躲，哑声认真作答。
他的顾虑从来不是抗拒，不是不愿，而是刻入心底的忌惮与珍重。
“属下不敢不愿。”他垂眸躬身，字字恳切，满是隐忍的考量，“潇潇降生不过大半个月，陛下龙体亏损严重，尚未出休养之期。”
他跟随祝景珩多年，熟知帝王每一次身心损耗，清楚这场特殊的休养有多伤身。昨夜他心神大崩、落泪晕厥，气血大乱，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雪上加霜，经不起半分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