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景珩步履极快,衣袖翻飞,心头焦灼难安,满心都是潇潇稚嫩发烫的小脸。
而自他起身的那一刻,身后沉沉黑暗之中,一道玄色暗影悄然无声滑落。
萧寓不再隐匿躲避,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穿行在深宫夜色长廊,动作轻捷无声,隐在光影暗处,寸步不离。
方才在梁上隐匿的整段时间,他屏息隐忍,眼睁睁看着帝王与他人独处一室,心底酸涩煎熬、五味杂陈,却只能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越。此刻听闻小小殿下高热危急,再也无法淡然蛰伏,满心都是担忧,下意识追随而至。
一路疾行,转瞬抵达安置皇太女的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太医、乳母、宫人尽数围在榻边,神色慌张。小小的祝清晚面色通红,浑身滚烫,细碎的啼哭微弱无力,听得人心头发紧。
祝景珩快步踏入殿中,目光紧锁榻上幼女,心神紧绷。
就在此时,身侧暗处的气流轻轻一动,萧寓彻底从浓重的黑暗里走出,身形挺拔,立在灯火边缘,半隐半现,沉默伫立。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波澜不惊的模样,方才彻夜的酸涩慌乱、失神失态,尽数被他藏得干干净净,不露分毫。
可祝景珩此刻满心焦灼,又带着积压整夜的别扭与怨气,侧首看向他,眼底裹着讥讽、委屈与偏执,嗓音冷凉,带着浓浓的酸涩别扭,一字一句开口:
“你总算肯出来了。”
他盯着萧寓沉静无波的眉眼,心口的郁结尽数翻涌而出,语气带着刻意的针尖对麦芒:
“方才在寝殿藏得那般严实,朕还以为,你根本不认这个女儿。”
一句诘问,字字戳心。
他怨他的克制,怨他的疏离,怨他永远躲在暗处、不敢坦荡相伴,怨他连他们的骨肉跟前,都要这般刻意避讳、步步躲闪。
明明是两人心尖上最软的牵绊,是这段无解羁绊里唯一的温存念想,可萧寓永远恪守着可笑的君臣本分,避嫌隐忍,仿佛这般坦荡天伦、脉脉温情,从来都与他无关。
萧寓身形微僵,抬眸对上祝景珩眼底翻涌的委屈、讥讽与落寞,漆黑的眸底,终于悄然裂开一道细碎的波澜,藏在深处的愧疚、心疼与酸涩,尽数无声泛滥开来。
偏殿灯火灼灼,映着帝王单薄孤寂的身影。
他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可深夜独处无依,连心爱之人坦荡相伴、共护幼女的寻常安稳,都是求而不得的奢望。
满宫妃嫔环伺,朝野世人皆敬他畏他,可无人懂他的别扭,无人知他的煎熬。
唯有眼前之人,是他毕生执念,亦是他终生无解的遗憾。
殿内孩童微弱的啼哭断续响起,太医低声禀报着病情,宫人往来奔走,喧嚣纷乱的殿中,两人静静对立,无声拉扯。
君臣名分如山海横亘,爱意隐忍如深海沉埋。
咫尺之距,却是一生无法跨越的鸿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