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琴叶,眼神里带着戒备,刚要开口示意,琴叶却先一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唇上,对他缓缓摇了摇头。
妇人眼底没有半分惊慌,反倒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她侧身凑近半步,用气声极低地说:“别紧张,是伊之助那混小子,指定是拉着杏寿郎偷偷跟过来了。”
嗣泉一怔。
话音刚落,林子里便传来“咔”的一声细响,像是谁不小心踩断了枯树枝,跟着瞬间没了声息,连林间虫鸣都像是顿了半拍,透着股掩耳盗铃的窘迫。
“这俩孩子从小就在山里钻,跑惯了野路,在林子里躲躲藏藏跟山雀归巢似的,寻常人根本逮不着影子。”
嗣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墨色树影层层叠叠,寻常人根本辨不出端倪。
但是凝神细看,也能看见浓密的灌丛后,隐约露出半撮火红的发梢,旁边还晃过一抹藏蓝色的衣角,不消说,正是伊之助。
“没事的,伊之助七岁的时候跑到山林里,警署出动十几个人愣是找了一整夜都找不到人,后来还是被一头野猪给送了回来,后来伊之助到这片山林就像是回了另一个家。”
“没事的,这片山林,杏寿郎哥哥和伊之助比我熟悉。”嗣泉说。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石阶越往上越陡,前方林隙间已经能隐约看见别院灰瓦院墙的轮廓,连带着空气中都飘来一丝极淡的、甜腻的莲花香气。
琴叶收了笑意,神色郑重起来。
她停下脚步,抬手替嗣泉将额前碎发理得更顺些,又把他腰封上的带结重新调整了角度,确保暗袋里的短刃不会露形。
“前面就到正门了。进去之后你少说话,低着头装成情绪不好的样子,她们问什么我来答。等把你安置进前院的客房,我就立刻走。”
说完这句话,琴叶便上前,敲开了别院的门。
朱红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半扇,门后立着位穿素白无纹和服的年轻女子,鬓发梳得齐整,眉眼温顺,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
她先是认出了琴叶,目光微松,随即落在她身侧的嗣泉身上,视线不着痕迹地从他银白长发扫到和服下摆,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是琴叶夫人,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琴叶叹了口气,侧身虚护着身侧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撞见麻烦的无奈与恳切。
“说起来也是凑巧。我刚从邻村送完定制的和服往回走,在山脚山道边撞见这孩子,一个人在路边。问了半天才肯开口,说是从东京过来的,就是跟父母闹了别扭,一气之下自己跑出来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定。”
“你也知道我家里就我和一个半大的小子,平白留宿个陌生姑娘家不方便,传出去对姑娘名声也不好。她又死活不肯说家里的联系方式,就想找个没人认识的清净地方缓一晚。”
“我想着你们教里素来心善,地方也清静,能不能行行好,收留她住一晚?等明天我再慢慢劝她,帮着联系家里人。”
她说着轻轻碰了碰嗣泉的手背,递了个暗示的眼神。
嗣泉会意,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攥住袖口布料,肩膀微塌着,长睫掩去眼底的清明,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
他没说话,只微微抿着唇,一副满腹委屈、不愿与人交流的模样。
这身织着紫藤暗纹的麻绸和服料子精细,做工考究,越发衬得他像个养尊处优、受不得委屈的富家小姐。
那女子目光在嗣泉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将他的衣着神态尽收眼底,眼底的审视很快散了去。
“夫人说的哪里话,教里本就是渡人苦楚的地方。小妹妹既然心里不痛快,住一晚便是了,谈不上收留不收留。”
说着就侧身让开了道路,两人跟着她跨过门槛,踩进铺着青石板的前院。
两侧种着成片的白色石蒜,在石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瓷白的冷光,庭院深处树影幢幢,安静得有些过分。
嗣泉垂着眼走路,鼻端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方才在山门之外,那股甜腻的莲花香气还顺着山风飘得老远,可真走进别院,香气反倒骤然淡了下去,只剩下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线香烟火气,混着夜露打湿草木的清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