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嗣泉想。
按常理,教团若是靠熏香麻痹信徒心智,院内该是香气最浓的地方。
为什么进入了庭院,进入了教派日常活动区域,反而不见了呢。
引路的女子将他们带到前院西侧的一间和室前,拉开纸门,屋内陈设简单干净,只铺着被褥与一张小几。
“小妹妹今晚就住这儿吧,夜里若是渴了,廊下有茶壶。”
“在教里不用守太多的规矩,就是夜里不要四处走动,免得扰了其他人清修。”
琴叶走进屋,替嗣泉理了理衣襟,压低声音叮嘱:“你在这儿乖乖待着,别钻牛角尖,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先回镇上了,明天一早就过来看你。”
她说着又抬眼看向那女子,客气道:“那就麻烦姑娘多照看了,这孩子性子拧,有什么不周的地方多担待。”
“夫人放心。”
琴叶又深深看了嗣泉一眼,便转身跟着那女子往外走,纸门被轻轻拉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内只剩嗣泉一人,他却没立刻放松。
他缓步走到窗边,指尖掀开一点纸窗缝隙,借着庭院里昏暗的灯光往外看,那里有两个穿着白衣的信徒如同幽灵一般在院内游荡。
他指尖按在腰封的暗扣上,感受着内里短刃的冷硬触感,清冷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沉了下去。
“你在看什么。”
脊背骤然一凛。
嗣泉甚至没听见纸门滑动的声响,更没有半分脚步声,那道声音就像从屋内阴影里凭空浮出来的,贴着后颈轻轻落下。
他指尖瞬间收紧,又极快地松了力道,借着转身的动作敛去眼底所有锐色,肩线微微一颤,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受惊的茫然。
昏暗中立着位穿月白和服的女子,衣料比普通信徒的素白衣袍考究得多,腰间系着深灰织纹的宽幅腰封,长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眉眼细长,唇角噙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正是教团的执事大槻那加。
“小妹妹别慌,是我。”她往前走了半步,木屐踩在榻榻米上竟轻得像落了片叶子,“白天才遇见,我那时还和教派里的女孩子说,这姑娘生的真好看,没想到才过了半天,咱们就在这儿遇上了。”
嗣泉抿着唇没立刻答话,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过了几秒,他才细声开口,声音偏软,带着点病弱的气音,却又透着点被管束久了的执拗:“…… 我在家闷得慌,出来随便走走。”
“是家里管得太严了吧?” 大槻那加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拉着嗣泉坐下。
她伸手摸了摸嗣泉有些散乱的发丝,语气里添了几分过来人的共情。
“我有个女儿,和你也差不多大,从小到大,也是怕她这里磕着那里碰着,一时一刻都没有不在担心的。”
“但是,孩子嘛,总会有自己的想法,她就总说家里像囚笼,喘不过气。”
她说着目光扫过嗣泉身上料子精细的紫藤纹和服,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那……”嗣泉抬眼看向她,语气里是些许试探,“你会管着你女儿出门吗?会管着她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就连好不容易出来旅游,也要请人看着她吗?”
大槻那加摸在他发顶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瞬间僵在了半空。
她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下去,垂着眼帘,瞳仁里像是蒙了一层白茫茫的雾。
有那么一瞬,她像是坠入了极远的回忆里,唇瓣轻轻动了动,像是要说出些什么,可喉结滚了又滚,最终只吐出一口极轻的气。
大槻那加的眼中透出了些许凝重,似有什么想要破土而出。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恍惚已经强压了下去,只是笑意比刚才苍白了许多。
“哪有做母亲的不挂心孩子呢。” 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绞了绞腰封边缘,声音轻了些,“管得紧,说到底也是怕她出事。”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重新拉起嘴角,拍了拍嗣泉的手背,语气又落回方才的温和熟稔,只是仔细听来,总带着几分空泛的无力。
“你年纪还小,要是心里实在堵得慌,明天我带你去见教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