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粗糙的手指,死死按在那张带着血腥味的欧洲布防图上。
指尖传来羊皮卷生硬的触感。
指甲顺着那条标着“地中海”的炭笔轮廓,重重地划了一圈。
纸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来人!”老朱嗓子发哑。吼声在御书房里撞出回音。
“把太子和魏国公给咱叫来。连夜进宫!”
半个时辰后。
朱标和徐达行色匆匆地跨进御书房。
两人身上都带着深秋的寒气。徐达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换,只在外面套了件布袍。
老朱没废话。一把拽过徐达。
把他按在御案前。
“老哥哥,你看。”
老朱指着桌上的羊皮卷。双眼放光。
“洋人招了。这就是那帮红毛番子的老巢。炮台在哪,水深多少,画得明明白白。”
徐达瞪大眼睛。
常年征战的经验,让他一眼看出了这张海图的分量。
这可是无价之宝。是几万条人命都换不来的情报。
大明有了这张图,水师直接能开到敌人的家门口,不用在海上瞎撞。
但他没像老朱那样激动。
徐达俯下身。脸几乎贴到羊皮卷上。
他顺着大明海疆的边缘。手指慢慢往西挪。
跨越南洋,越过马六甲,直到那片布满港口的欧洲大陆。
越滑。徐达的眉头拧得越紧。
眉心渐渐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抬起头。看着老朱。
“皇上,您这是想动十万人的大军?”
“对!”老朱一拍桌子。
“仙长赐了那么多好东西。大明的铁甲舰也快下水了。不打,留着过年?”
老朱眼底透着一股子狂热。
“咱要毕其功于一役。一次性把那帮洋人的刺全拔干净!”
徐达没附和。
他走到书案旁。抓起老朱扔在桌上的那支狼毫毛笔。
蘸饱了墨汁。
在羊皮卷旁边的空白宣纸上。画了几个圈。
“皇上,您看这距离。”
徐达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墨汁溅出来两滴。
“十万人出海。不是十万头牲口。”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发沉。
“这几万里海路。吃喝拉撒。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老朱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朱标站在旁边。看着纸上的距离。倒抽了一口凉气。
徐达把毛笔扔在桌上。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甲片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
“皇上。臣打了一辈子仗。但这仗,臣觉得……没法打。”
老朱脸色一沉。两腮的硬肉突突直跳。
“放屁!大明现在粮仓都塞满了!仙长的稻种还不够十万人吃?”
“有粮没用。”
徐达仰起头。满脸苦涩。
“皇上。陆路运粮,还能用推车。海上呢?就那么大点舱位。”
“十万人。一天得吃多少?淡水呢?喝完了连口井都没地方挖。”
他指着海图上漫长的航线。
“大明现有的军粮。糙米、干饼、腌菜。这些东西放在阴暗潮湿的底舱里。”
“最多一个月。”
徐达嗓音发颤。
“全得长毛。生蛆。发霉。”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更漏的滴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