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在苏州府的黑夜里传染。
不止沈半城一家。
城东卖茶叶的王大户,从拔步床上滚下来。
他大腿上凭空多了一片淤青,像是被人拿拐杖生生怼出来的。
城西垄断松江棉布的李员外。
两边脸颊肿得像发面馒头。
他在梦里被他那裹小脚的亲娘,抡圆了拐棍抽了十几个大嘴巴。
连藏在枯井底下的八千两私房钱,都被老太太骂得一清二楚。
整个江南水乡。
那些家里藏着隐田、地窖里堆满白银的豪绅大户。
这天晚上,全都没睡成一个好觉。
天刚蒙蒙亮。
苏州府的青石板街道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冷空气冻得人缩脖子。
王大户披着厚厚的貂皮大氅。
鞋跟都跑掉了一只。
一瘸一拐地冲到沈半城家的大门外。
拳头把黑漆木门砸得震天响。
“老沈!开门!”
王大户嗓子哑得像吞了炭火。
“出大事了!”
门闩嘎吱一声抽开。
沈半城站在门里。
眼窝深陷,两眼全是红血丝。
他那件常穿的苏绣长袍皱成了咸菜干,后背隐隐渗着几点血迹。
两人隔着门槛一对视。
看着对方脸上那比死了亲爹还惨的表情。
都明白对方昨晚经历了什么。
王大户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你……你也梦见了?”
沈半城一脚踹在旁边管家的小腿上。
“还磨蹭什么!把地窖里的银冬瓜全给我搬出来!”
他冲着王大户直跳脚。
“梦见个屁!老子后背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那是我爹从地下爬上来,拿着招魂幡亲手抽的!”
王大户两腿一软,差点坐在石阶上。
“咱们不是说好了,江南士族结盟,谁也不交税吗?”
他声音抖得厉害。
“应天府那位太孙,难道真能通天?”
“通不通天我不知道。”
沈半城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我知道老子要是今天午时前交不上税。”
“我爹就要带着祖宗十八代上来生啃了我!”
他一把抓住王大户的貂皮领子。
“还结盟?结个屁的盟!”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赶紧滚回去挖银子,晚一步,黑白无常就到你家门口了!”
江南乱套了。
平时那些趾高气昂、把地方官当猴耍的士族豪绅。
这会儿全变成了惊弓之鸟。
没人敢再提抗税。
祖宗托梦,这事太邪门了。
连你在小老婆床底下藏了几个私房钱,连你在隔壁县挂了几个死人名头的田契。
全被阴曹地府查得一清二楚。
这哪是朝廷在查税。
这分明是老天爷在天上盯着他们!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江南各大府县蔓延。
太阳刚升起一竿子高。
苏州城里的车行、马行。
大门全被砸开了。
“马!把店里所有的活物全牵出来!”
李员外肿着脸,手里攥着一大把银票。
直接拍在马行老板的柜台上。
“独轮车、骡车、哪怕是拉磨的驴也行!”
“全包了!”
老板看着桌上那些带血的银票,吓得直结巴。
“李老爷,这……这么多车,您要拉什么货啊?”
“拉命!”
李员外一把揪住老板的衣领。
“别废话!套车!去我府上拉银子!”
整个江南的道路上。
全是被雇来的马车、牛车和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木箱子。
箱子甚至来不及上锁。
盖子半开着,里面白花花的银锭、五十两一个的银冬瓜。
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还有一车车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糙米和精麦。
这些平时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现在连地方官府的收税官都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