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膳互助会也悄悄扩了。最早只有赵石一个人，后来林婉儿加进来，又加了两个受过欧琪修阵纹恩惠的弟子，赵铁山虽然没明说加入，但每次出危险任务都会来提醒一句最近东边灵兽多，别接那边的任务。到了第十天上，互助会拢共十二个人，都是外门最底层的弟子，资质不好，没背景，以前被人欺负了只能忍着。现在他们每天来灵膳档排队买汤，互相通气哪个任务危险、哪个管事心情不好、哪个地方最近不太平。
没有人再当面叫他们杂灵根了。
至少明面上没有。
欧不凡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那天晚上关了门，一家人围着石桌吃饭。欧承心情不错，喝着汤哼小曲，说灵田那十株灵木长势好，再过半个月就能剪枝育苗了。欧琪说今天修了五个寮房的阵纹，刻刀都磨钝了一把。欧乔在旁边数今天收到了多少颗灵草种子，摆了一桌子。
今日几好。欧承放下碗，抹了把嘴，以前行过巷口，人哋睇我哋嘅眼神，同睇乞儿似嘅。而家仲会叫一声灵木师傅
叫几声师傅就飘咗？欧不凡说。
欧承愣了一下。欧琪也抬头看他。
你哋觉得而家地位唔同咗？欧不凡放下筷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班弟子叫几声灵膳婆婆阵纹姑娘灵木师傅，就真系当自己系人物咗？
院子里安静下来。欧乔把手里的种子放回布兜里，不敢说话。
赵石帮人传话，林婉儿帮人修阵纹，铁山提醒任务，呢啲都系好事。欧不凡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但你哋唔好唔记得，我哋系乜人。
杂灵根。他说，外门。最底层。
他指了指石屋的墙。墙外就是外门巷子，这几天那些曾经当面吐口水的弟子开始笑着打招呼了，但那笑脸底下是什么，他看得清楚。
以前佢哋当面叫杂灵根，系因为睇唔起我哋。而家佢哋唔当面叫咗，唔系因为睇得起咗，系因为我哋有灵膳，有阵纹，有用。欧不凡说，有用嘅时候叫你一声师傅，冇用嘅时候呢？
没人接话。
灵膳档点解冇人敢摆明找麻烦？唔系因为佢哋尊重我哋，系因为执法门收咗我哋嘅例汤，灵药房收咗我哋嘅配方，两边都攞咗好处，自然有人护住。欧不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第日执法门换咗管事，灵药房换咗药师，呢啲好处唔算数咗，你睇佢哋仲叫唔叫你师傅。
欧承的小曲早就不哼了。欧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沾着灵墨没洗干净。
我哋唔可以飘。欧不凡的声音沉了几分，今日有人叫你师傅你就开心，听日有人踩你面你就嬲。唔可以嘅。人哋捧你踩你，都系因为佢哋自己嘅利益，同你系乜人冇关系。
他看着石桌上的六碗汤，和那天晚上交完配方之后的那六碗汤一样，冒着热气。
我哋系杂灵根。他说，以前系，而家系，以后都系。灵膳系我哋揾食嘅手艺，阵纹系阿琪嘅本事，灵木系阿爸嘅经验。呢啲都系我哋自己嘅嘢，人哋攞唔走。但人哋嘅几句好说话，唔系我哋嘅嘢。
劳小小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给每个人添了半碗汤。
饮汤。她说。
欧承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再哼曲。欧琪也端起来喝了，手指上的灵墨蹭在碗沿上，她没擦。
夜里欧不凡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赵石今天下午跟他说，有几个以前跟钱大壮混的弟子最近老在灵膳档附近转，不买汤，就站在巷口看。赵石问要不要提防，欧不凡说不用，该卖汤卖汤，该关门关门。
那些人在看。看他们一家是不是真的站稳了，看他们是不是会露出破绽，看灵膳档的汤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灵。
歧视没有消失。只是从明面转到了暗处。
以前是当面吐口水、骂杂灵根、抢灵石。现在是笑着打招呼、叫师傅、排队买汤，但背地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明面上的刀子好躲，暗地里的刀子才难防。
霍芳芳的感知铺出去，笼罩着整个石屋和巷子。她闭着眼，声音很轻。右边巷口，有两个人。站咗半个时辰。
知咗。欧不凡说。
他没回头。石屋里欧承在磨刀，欧琪在擦刻刀，劳小小在给欧乔盖被子。灶上温着明天的汤，火很小，映着墙壁一明一暗。
这些人不会等太久。暗处的东西总要浮上来。
巷口那两个人还在。霍芳芳感知里，他们没走，也没靠近，就那么站着，像两根钉在暗处的木桩。
欧不凡进屋关上门，把闩插上。
明天灵膳档照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