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的这三天，我哪儿都没去，就在市纪委招待所的单人床上躺着。
除了去了一趟省城查档案，剩下的时间，我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没迈出房门一步。一日三餐都是招待所食堂的大师傅给端进来的。
到了第四天早上八点，我准时推开了市纪委书记韩永年办公室的门。
“韩书记，三天假休完了，我来销假。”我往办公桌前一站，声音透着股睡足了觉的响亮。
韩永年正低头看文件，听见我的动静，抬起头仔细打量了我一圈，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气色不错，看来这三天没在屋里砸东西骂娘。”韩永年拉开抽屉，把我的市纪委工作证拿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拿去吧。省人大那边的质询，省纪委已经联合组织部给顶回去了。你的提拔手续，每一个公章、每一次会议记录都查得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人的拿着放大镜看。”
我走上前，把工作证揣进兜里，用手拍了拍，心里那股底气又回来了。
“韩书记，他们这招缓兵之计，算是白玩了？”我拉开椅子坐下。
“也不算白玩。”韩永年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这三天，刘建国那边虽然没敢明目张胆地转移资产，但肯定把平时漏在外面的尾巴都给扫干净了。咱们现在再想顺藤摸瓜，难度翻了倍。”
“扫干净？他刘建国就是拿洗洁精洗上一百遍，这烂账他也洗不白。”我冷笑了一声，“韩书记，我不怕他们扫尾巴，我就怕他们不动弹。只要他们一动，就肯定会露出破绽。”
韩永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几分审视：“小沈，你这趟休假，是不是背着我又干了什么出格的事？”
“哪能啊。”我赶紧摆手，打了个马虎眼，“我就是睡了三天大觉，把前几个月缺的觉全补回来了。既然现在复职了，那我就不打扰您了，监察室那边还一堆活儿等着呢。”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我直奔三楼最东头的监察室。
刚一推门，林婧正端着杯豆浆发呆，黄文清在整理柜子里的卷宗。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回过头。
“沈主任。”林婧手里的豆浆差点洒了，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你可算回来了。这三天你连个电话都不打，我还以为你真被发配回青云县了呢。”
“胡说八道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笑着走过去，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黄哥，这几天市里有什么动静没？”
黄文清推了推金丝眼镜，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动静大了。刘铮名下的那几家建材公司，这两天突然停了所有的账目往来。市医院那边，刘建国的高干病房外面又加了一层保安，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正常，他们这是心虚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今天上午十点，咱们开个专班碰头会。黄哥，你去通知一下，除了咱们三个，把监察室一科的刘德海副主任，还有几个负责外围摸排的骨干，全都叫上。”
“叫王副主任？”黄文清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明远，咱们这个专班的核心案情，平时都不让一科的人插手的。刘德海这人……在市纪委干了十几年了，他以前可是跟着刘建国分管的基建口混饭吃的。”
“我知道。”我拿起桌上的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就是因为他资格老，人脉广，才得叫他来听听。去吧，通知开会。”
上午十点，市纪委三楼的小会议室。
屋里坐了六七个人。我坐在主位上，左边是黄文清和林婧，右边是刘德海和其他几个监察室的干部。
刘德海大概五十多岁，大腹便便，脑门上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油光发亮的。他端着个大号的不锈钢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一副老好人的做派。
“沈主任啊，你这停职三天，可把咱们监察室的兄弟们急坏了。”刘德海喝了口茶，打着官腔说，“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可别往心里去。咱们都是干纪检的，受点委屈那是常有的事。”
“王副主任说得对，委屈我受得住，但这案子，咱们不能不查。”
我没跟他客气，直接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面的那块大白板跟前。
拿起黑色的记号笔，我深吸了一口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画什么关系网，也没有写那些边缘人物的名字。
我直接在白板的正中，一笔一划，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名字。
【刘建国】。
【陈鸿图】。
这两个名字一写出来，整个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婧虽然早就知道我的目标，但看到我这么明目张胆地写在会议室的白板上，还是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德海本来正端着茶杯准备再喝一口，看到白板上的字，手猛地一哆嗦，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在了他的裤裆上。
但他连烫都顾不上擦，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劈叉了：“沈、沈主任。你这是干什么？！这白板上怎么能写这两位的名字？！”
“为什么不能写？”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今天叫大家来开这个会，就是要明确咱们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我用笔重重地敲击着白板，发出“砰砰”的声响。
“从今天起，市纪委监察室九五专案的调查目标，正式锁定原东江市常务副市长刘建国，以及现任省委副书记，陈鸿图。”
“嗡——”
会议室里顿时像炸了锅一样，几个外围的干部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接话。
刘德海赶紧掏出纸巾，一边擦裤子上的水，一边站起来，急得满头大汗：“沈明远同志，你可别胡来啊。刘副市长退居二线了不说，陈副书记那可是省委领导。咱们市纪委有什么资格把省委领导列为调查目标？这要是传出去，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
“王副主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既然敢把名字写在上面，就说明我手里有东西。吴老的视频大家都在网上看过了，那不仅是遗言，那是铁证。还有刘铮在东江能源洗黑钱的账目，全都在这条利益链上。”
“可是……”刘德海还想争辩。
“没什么可是的。”我一挥手，打断了他，“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形成正式的会议决议。”
我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负责会议记录的一个年轻科员。
“小李，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包括白板上的这两个名字，你都给我一字不落地记在会议纪要里。散会后，整理成正式的内部文件，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要签字确认。”
那个叫小李的科员吓得脸都白了，握着笔的手直哆嗦：“沈主任……真、真记啊？”
“记。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少。”我语气严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把接下来准备从东江能源外围查起、以及准备向省纪委申请强行搜查精神病院的计划，挑挑拣拣地说了一遍。
整个会议，刘德海都阴沉着脸，一句话也没再说。他的眼神不时地往那块白板上瞟，那目光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
“行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我看了一眼手表，“大家散会，各忙各的去。小李，会议纪要整理好，下午下班前交给我。”
我带头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黄文清快步跟了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明远，你疯了？！”黄文清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你这是把底牌全亮给他们看啊。那个刘德海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在刘建国手底下待了五年！你今天在会上这么一闹，还要形成会议纪要，这不是明摆着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机会吗？！”
我看着黄文清焦急的样子，没生气，反而嘴角往上一挑，笑了。
“黄哥，别急啊。”我掏出根烟递给他，“抽根烟，压压惊。”
“我抽什么烟啊我！”黄文清气得推开我的手，“周鹤年刚回青云县，刘建国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今天这会议纪要一旦流出去，他们马上就能倒打一耙，说你目无组织纪律，越权查办省领导。到时候不仅你得完蛋，连韩书记都得跟着吃挂落。”
我收起烟，靠在楼梯间的墙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黄哥，你真以为我是脑子进水了，才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把陈鸿图的名字写在白板上？”
我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