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鸿图的车队在青云县委大院只停了短短四个小时。
这位省委副书记打着“视察基层扶贫工作”的旗号,连车都没下几回,就在县委会议室里喝了两杯茶,听周鹤年做了一份干巴巴的汇报。
他什么狠话都没说,甚至还笑呵呵地夸了陈远征两句。但全东江市的官场都跟明镜儿似的,陈鸿图这尊大佛亲自跑这一趟,就是在给周鹤年撑腰。他是在用省委副书记的身份告诉所有人:周鹤年是我的人,谁敢动他,就是跟我过不去。
陈鸿图一走,原本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周鹤年,硬生生地又喘过了一口气。市里的调查组投鼠忌器,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但周鹤年能苟延残喘,不代表他手底下的那些狗也能。
四月十八日,上午九点。 青云县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我穿着一身板正的深色西装,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赵勇坐在我左边,林若溪拿着个小本子坐在我右边。
今天,是原县公安局副局长何卫国的案子,一审宣判的日子。
“沈哥,你说老何这孙子今天会不会咬出点什么来?”赵勇压低了嗓门,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
“难说。”我盯着前面空荡荡的被告席,摇了摇头,“何卫国在公安系统混了这么多年,反侦察能力强得很。这大半个月在看守所里,他除了承认自己工作失职,别的要命的事儿一概不认。他心里肯定还盼着周鹤年能捞他一把呢。”
“周鹤年捞他?做梦去吧!”赵勇冷哼了一声,“陈鸿图能保周鹤年,那是怕周鹤年把他咬出来。何卫国算个什么葱?也配让省委领导费心?”
我没搭腔,因为法庭侧面的铁门已经打开了。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手铐脚镣碰撞的“哗啦”声,何卫国被两名法警押了进来。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心里都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这还是那个曾经在青云县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何副局长吗?
他原本那头总抹着发胶的大背头,现在已经被剃成了贴头皮的寸草;原本满面红光的胖脸,硬生生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身上那套黄色的囚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何卫国被押到被告席上站定。
他第一反应不是看前面的法官,而是猛地转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旁听席上焦急地扫视着。
他在找人。 找那个承诺过只要他闭嘴,就一定会保他老婆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主子”。
可是,旁听席上坐满了纪委的人、法院的人,还有几个媒体记者。县政府那边,除了一个冷着脸的政府办小秘书,根本没有周鹤年的影子。
那个小秘书坐在角落里,迎着何卫国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然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就这一个摇头的动作。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何卫国浑身猛地一哆嗦,眼底最后那一丝希望的光,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死灰。
他被彻底抛弃了。
“全体起立!”
书记员一声洪亮的嗓音,打断了法庭里的窃窃私语。
主审法官拿着厚厚的判决书走了出来,神色庄严地敲响了法槌。
“砰!”
“现在,对被告人何卫国涉嫌滥用职权、徇私枉法、对抗组织审查一案,进行一审宣判。”
整个法庭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法官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显得冷硬而威严,一条条罪状念出来,就像是一把把刀子在割何卫国的肉。
“……被告人何卫国,身为国家执法人员,无视党纪国法,利用职务之便……”
足足念了十分钟。
“……经本院合议庭评议,现判决如下:被告人何卫国,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徇私枉法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七年。
对于一个已经五十多岁、过惯了人上人生活的老警察来说,这七年大狱蹲下来,他这辈子就算彻底废了。
“被告人何卫国。”
法官放下判决书,目光威严地看着站在被告席上摇摇欲坠的何卫国。
“你对本院的一审判决,是否有异议?是否服从判决?是否要提起上诉?”
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何卫国的后背。角落里那个县府办的小秘书,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似乎在等着何卫国说出那句“服从判决”。
何卫国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我……”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阵像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声。
“被告人,请大声回答。”法官皱了皱眉。
突然。
何卫国猛地抬起头,那张瘦脱相的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他双手死死地抓着面前的铁栏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冲着法官席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声:
“我不服!”
这一嗓子,直接在法庭里炸开了锅。
“肃静!法庭之上保持肃静!”法官连敲了好几下法槌,但根本压不住旁听席上的骚动。
那个县府办的小秘书脸色唰地一下变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赵勇,盯死他,别让他出这个门。”我压低声音快速吩咐了一句。赵勇二话没说,起身就堵在了后门,像座铁塔一样挡住了那个秘书。
被告席上,何卫国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的状态。七年的重判,加上被主子抛弃的绝望,让他这条曾经最听话的狗,终于反咬了一口最致命的毒牙。
“我冤枉!我全都是冤枉的!”
何卫国红着眼睛,指着旁听席大吼大叫。
“什么滥用职权。什么对抗审查。我就是一个副局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堵纪委的门,不敢在盘山公路上设局伏击。”
“那都是周鹤年逼我干的。全都是周鹤年干的。”
轰!
周鹤年的名字一出来,整个法庭的屋顶都快被掀翻了。
林若溪激动得手里的笔都掉了,赶紧拿起相机“咔嚓咔嚓”地猛拍。这可是绝对的爆炸性新闻。一个公安局副局长,在法庭上当庭翻供,直接指控现任县长。
“被告人!注意你的言辞。”法官厉声喝斥,“你现在是在法庭上,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要负法律责任。你指控周县长,有证据吗?”
“有!我有!”
何卫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周鹤年这个老狐狸,他做事从来不留字条,每次下达脏活、黑活的命令,都是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口头授意!”
“他以为他这样就天衣无缝了。他以为他把我扔出来当替死鬼,他就能高枕无忧了。”
何卫国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吼出了那个藏在他心底最大的秘密:
“周鹤年县长办公室的休息间里,挂着一幅‘猛虎下山’的国画。那幅画的后面,藏着一个暗墙保险柜。”
“他所有的秘密都在里面。不仅有这些年他收受贿赂的黑账本,还有他用来记录和上面某些大领导分赃的录音笔。”
“去搜啊!你们去搜他的保险柜!打开那个柜子,你们就知道我何卫国到底是不是替罪羊了!”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我坐在第一排,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沸腾。
翻供了。狗咬狗了。
我这大半年来苦苦寻找的,能直接把周鹤年一棍子打死的实锤证据,竟然就藏在他天天办公的县政府大楼里。藏在那个挂着“猛虎下山”的保险柜里。
法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料震得有些发懵,赶紧和旁边的陪审员紧急商议了几句。
“砰!”法槌再次落下。
“鉴于被告人当庭提出重大新线索,案情发生重大变化。本庭宣布,暂时休庭。被告人何卫国,即刻移交纪检及检察机关,进行进一步核实审查。”
法警冲上去,强行架起还在疯狂大笑的何卫国,把他拖向了后门。
休庭的法槌一落,整个法庭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明远,出大事了!”
林若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何卫国这一口咬得太狠了。县长办公室的暗墙保险柜。只要拿到里面的东西,周鹤年就算有陈鸿图保着,他也绝对死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没那么简单。”
我拉着林若溪,一边往法庭外面走,一边快速分析。
“若溪,这口供虽然劲爆,但它现在还是口供。证据在周鹤年的办公室里。你知道搜查一个现任县长的办公室,需要走多复杂的程序吗?”
走到法院大门口的台阶上,我停下脚步,点了一根烟。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第一,何卫国现在只是当庭翻供,纪委和检察院还得重新给他做正式笔录。这需要时间。”
“第二,拿到笔录后,我们得向市纪委韩书记汇报,韩书记再向市委林书记请示。因为涉及县政府一把手,市委还得开碰头会研究,最后才能下发正式的搜查令。”
我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最快,也得一整天的时间。”
赵勇这时候也从后面挤了过来,正好听到我的话,急得直拍大腿:“一整天?沈哥,刚才那个县府办的秘书已经跑了。这会儿估计早就把法庭上的事给周鹤年通风报信了。等咱们明天拿着搜查令去,那个保险柜里估计连根毛都不剩了。”
“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
我咬着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力踩灭。
“周鹤年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他知道何卫国一旦反水,自己的老底就彻底漏了。他今天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冲去县政府抢证据?”赵勇撸起袖子就准备干。
“胡闹!没有搜查令,咱们冲击县政府大楼,那是严重的违纪违法。周鹤年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