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专案组办公室的灯,已经连续亮了三个通宵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速溶咖啡味和泡面味,排风扇“呼哧呼哧”地转着,却怎么也抽不走屋里那股子熬夜熬出来的焦躁。
我靠在椅子上,使劲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总算让我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沈主任,这几份补充侦查的笔录都整理完了,您过过目。”
林婧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到我桌前,“砰”地一声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辛苦了。”我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指着其中一页问,“之前周文斌翻供的那段口供,都跟新查出来的资金流水对上了吗?”
“严丝合缝!”
旁边的黄文清一下子来了精神,端着咖啡杯凑了过来,冷笑了一声。
“这小子当初在第四十三章的审讯里,死活不承认自己见过王金海,还一口咬定产业园的账目是底下的会计私自挪用的。当时咱们证据链不全,还真让他给唬住了。”
文清伸手指了指卷宗上的一行字。
“现在好了。咱们从他爹周鹤年的保险柜里,切出了那七本暗账。暗账上清清楚楚地记着,他周文斌当年不仅跟王金海见过面,还亲自经手了其中两千八百万的征地补偿款洗钱过账。”
“他当初那份翻供笔录,现在反倒成了他作伪证、对抗组织审查的最硬的铁锤。”
我看着卷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口供和转账记录,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零口供咱们也能定他的罪,更何况现在是铁证如山。”
我把卷宗合上,装进一个红色的牛皮纸袋里,在封口处绕上白线。
“通知市检察院反贪局的老韩,咱们今天上午,正式把周文斌的案子,移送起诉!”
上午十点,东江市人民检察院。
反贪局副局长老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我们送过来的补充卷宗。他看得非常仔细,时不时地用红笔在上面画个圈。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和赵建军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谁也没说话,静静地等着。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老韩才摘下老花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我,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赏的笑容。
“沈老弟啊,你这卷宗做得,真他娘的漂亮。”
老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着桌上的案卷,忍不住感叹。
“我干了快三十年公诉,见过不少贪腐案。很多案子到了我们这儿,证据链总是缺胳膊少腿的,尤其是在定性上,总是模棱两可。但你这份材料,不仅把经济账算得清清楚楚,更绝的是这个定性结构。”
“韩局,您过奖了。”我笑了笑,“咱们都是按规矩办事。”
“这可不是一句按规矩办事就能概括的。”老韩拿起桌上的一份《起诉意见书》初稿,弹了弹纸面,“主犯、协同犯、保护伞。这三层结构,你可是花了大心思的。”
老韩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主犯定的是周文斌,协同犯定的是当年县里那几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部门负责人。但是这第三层……”
老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在保护伞这一栏里,你没有直接写周鹤年的名字,也没有写陈鸿图。你用的是——受市、县两级个别主要领导违规干预及包庇。这句话,绝了!”
赵建军在旁边听得直乐,插嘴道:“韩局,这叫留有余地。咱们沈主任说了,周鹤年现在还在省纪委手里双规着呢,陈鸿图更是个马蜂窝。咱们现在起诉周文斌,要是把上面的人写死了,反而容易被他们抓小辫子。”
“对。”我点点头,接过话茬。
“只要起诉书上留着个别主要领导干预这个口子。等明天一开庭,周文斌的罪名一成立。省委巡视组那边,随时可以顺着这个判决书上的,名正言顺地往上查。这叫用底层判决,倒逼上层调查。”
老韩听完,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一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你放心,这案子我们反贪局接了。我亲自过问,下午就走完审查起诉的最后流程,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有劳韩局了。”我站起身,郑重地跟他握了握手。
从检察院出来,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了。
“走,建军。”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去一趟市第一看守所。开庭前,咱们得去给周大公子送个临终关怀。”
市第一看守所,提审室。
铁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两个狱警押着周文斌走了进来。
不过短短两个多月没见,周文斌整个人已经脱了相。原来那个梳着大背头、穿着定制西装、开着保时捷在青云县横着走的宏达公司老总,现在头发白了一半,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一件大号的橘红色囚服,原本发福的身体瘦得皮包骨头,衣服挂在身上直晃荡。
他佝偻着腰,手腕上戴着冰冷的手铐,脚上拖着脚镣,走起路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坐下!”狱警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铁椅子上,然后退了出去。
我坐在桌子对面,冷冷地看着他。
周文斌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看到是我,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沈……沈明远……”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哑得像砂纸。
“认得我就好。”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盖着检察院大印的《起诉书》副本,扔在他面前的挡板上。
“看看吧。补充侦查结束了,检察院已经正式接手。明天上午九点,市中院二号法庭,公开审理。”
周文斌死死地盯着那份起诉书,就像是盯着一张要命的判决书。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去拿那几页纸,可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职务侵占、行贿、伪造国家机关公文、非法占用农用地……”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数罪并罚。周文斌,你下半辈子,就准备在这个高墙大院里过了。”
“不……不!”
周文斌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猛地抓起那份起诉书,疯狂地摇头,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
“我不是主犯!我当年只是个办事的。那些钱我根本没拿多少,大头全都被他们拿走了。你们不能把罪全安在我头上。”
他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铁栅栏,冲着我大吼大叫。
“省里有人保我们的。我爸呢?我爸是县长,他说了会救我的,他说了只要我咬死不说,陈副书记一定会捞我的。”
听到“陈副书记”这几个字,我跟赵建军对视了一眼。
“捞你?”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慢慢走到铁栅栏跟前,盯着他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
“周文斌,你是不是在号子里待久了,脑子待坏了?”
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外面的现实。
“你爹周鹤年,现在就关在省纪委的秘密留置点里。他连他自己都保不住了,拿什么保你?”
“至于你指望的那个陈副书记……”我挑了挑眉毛,“他现在正躺在省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里装死呢。你觉得,他会为了你这么个外围的小喽啰,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来捞你?”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周文斌心里最后的一丝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