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滩打车回到市纪委家属院的单身宿舍,天已经彻底亮了。
街边卖早点的推车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顺着车窗飘进来,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推开宿舍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屋里还是昨晚走的时候那样,冷锅冷灶,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卷宗。
我没开灯,一屁股跌坐在硬板床上,扯开领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脑子里全都是林若溪在江风中裹着风衣,看着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值得我陪你走完。”
说实话,活了快三十年,在基层摸爬滚打,天天跟那些狐狸精一样的贪官污吏斗智斗勇,我的心早就练得跟石头一样硬了。可就在刚才,这块石头,被一个女人的眼泪和一句话,硬生生地砸出了一条缝。
我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使劲扑了两把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的男人。
“沈明远啊沈明远,”我对着镜子苦笑,“你何德何能,让人家大姑娘搭上这辈子陪你趟这浑水?”
我擦干脸,转身走到床头柜前。
深吸了一口气,我拉开最底下的抽屉,输入密码,拿出了那个用油纸包着的铁盒。打开盖子,里面静静地躺着我爸留下的那本旧工作笔记(上册)。
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无数次在绝望里能咬牙挺过来的精神支柱。
“爸。”
我靠在床头,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泛黄的纸页,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熟悉的钢笔字迹,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发颤。
“林教授的闺女,我见着了。”
我盯着笔记,眼眶一阵阵地发酸。
“您老人家当年在羊肉汤馆里喝多了吹的牛,人家姑娘可是当真了。您说您,留给我这么大一个案子就算了,还给我留了这么大一份情债,您让我怎么还啊……”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唠家常。
不知不觉,翻到了第190页。
这是上册的倒数几页,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关于青松乡农田水利的记录,大半页都是空白的。时间落款是:一九九五年四月。也就是我爸出事前不久。
看着那片空白,我的心突然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爸,如果是您,现在这局棋,您会怎么下?周文斌闭嘴了,陈鸿图躲在医院里,所有的线索都卡死了,我该去哪找那把致命的刀子啊……”
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了那片空白的纸页上。
“啪嗒。”
眼泪落在纸页上,我连忙用袖口去擦。就在这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我才注意到——那片我一直以为是空白的地方,页脚边上其实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钢笔尖挤在夹缝里的,字迹潦草,平时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出来。
是我爸的笔迹。他一辈子写笔记,都爱用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缩写和代号。
我连忙把那页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产业园三期用地·拟议·私章·陈书记办】
轰!
这行小字刚看明白,我的脑袋里就像是被人当胸砸了一拳,嗡嗡直响。
原来我爸当年早就查到了这个计划,只是用缩写把它记在了页边的夹缝里,等着以后再慢慢核对。
连日熬夜,又刚熬了一整个通宵,这一下情绪猛地翻上来,我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扶着床沿半天没站起来。
我坐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足足缓了好一阵,我才定下神,又把那行小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我顾不上擦脸上的泪,一把抓起笔记本,死死盯着那行小字。
“产业园三期用地……拟议……私章……陈书记办……”
我一边念叨,脑子一边飞快地运转。
一九九五年四月,这是我爸写下这篇笔记的时间。也就是说,在那时候,我爸就已经察觉到了陈鸿图的这个计划。
当时青松乡产业园的一期二期已经烂尾了,那笔巨款不知去向。但是陈鸿图这帮人贪心不足,竟然还在筹划“三期用地”。
“拟议”,说明当时只是个预案,还没正式下文。
“私章”。
看到这两个字,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九五年的时候,陈鸿图是什么职务?他是市委组织部部长。兼任青云县的挂职副书记。
他一个管干部的组织部长,有什么权力去批复一块上千亩的工业用地?
按照正常流程,这得是国土局和市长办公会盖公章才能过的事。
如果他不走公章,而是用自己的“私章”强行在批文上签字盖印……那就不仅是违规,这是彻头彻尾的越权渎职。是把国家土地当成自家后院的土皇帝做派。
“老狐狸,原来你当年疯狂到了这个地步。”我咬着牙,一拳砸在床板上。
我爸当年肯定是查到了这个“拟议”的预案,还没来得及往上报,就出了车祸。
那么问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