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长安的那册送回去了。七册了。”
母亲在凳子上停了一下：“七册了？”
“七册。”
她这么些天从来都没有问过书的来龙去脉。但老赵知道她记着数。他每次说“几册了”的时候，她手里的活会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要等那个数字落稳了，再接着做。
母亲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厨房里给他热饭。她从碗柜里端出一碗剩菜，又揭开锅盖舀了一勺米，把灶火捅旺。老赵把帆布包放在八仙桌上，洗了手，坐在门槛上等饭。他掏出笔记本翻到陈嘉树手稿那一页，找到那张流传关系图，用手指顺着往南那条线慢慢划过去。那条线从香江出发，往南画了一段，分出一个分叉，一个指向吉吉隆坡，一个指向槟城。陈嘉树没有标注其他分支。
齐道平的笔记里也只写了“售与香江陈君”一行字，没有细说陈伯安后来又转给了谁。
但陈伯安不可能只分给两个人。他晚年手里的书不止一册，一册给了黄荣发，一册经黄荣发到了吴德发手里。其余的呢？
老赵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春天的枣树已经长出了满树新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绿色的微光。那七册书已经在华都的恒温柜里排好了。但还有三册在外面。它们可能在某个老人的书架上落着灰，在某一只的阁楼的箱底之下压着，在某个他还没去过的地方等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当年修成的《永乐大典》有卷，一万多册，如今全世界找得着下落加起来的，也就四五百册。手里的七册，听着是七本书，放回到那四五百册里，每一册都像是一根接上了的骨头。剩下的三册，还散在骨头连着皮肉的地方。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夹层里。手指往下压的时候，碰到包底那盏煤油灯座。灯座边缘有一道细裂纹，是他小时候跟父亲修灯时留下的，多少年了一直没舍得换。他停了一下，指尖顺着那道纹路摸了摸，才拉上拉链。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马大爷照样坐在槐树底下，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老赵推车过来，没有立刻开炉，先把面和好，搁在案板上醒着。马大爷看了一眼：“从长安回来了？”
“回来了。”
“找着书了？”
“找着了。七册了。”
马大爷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几册？”
“七册。”
马大爷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掀开盖炉膛的油布，弯腰帮老赵把炭火捅旺了，才开口：“那你下一步，往哪儿走？”
老赵把第一个饼贴进炉膛，炉火映在他的手背上：“往南。去香江看看去。”
马大爷没有再问。他坐回马扎上，核桃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这一回转得比平时慢了些。清晨的风穿过槐树的嫩叶，把炉膛口的一缕青烟吹散。老赵贴完第二锅饼，直起腰来把手背上的灰拍掉，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亮堂堂的，把槐树新叶照得透亮。他弯腰的时候，帆布包夹层里的笔记本滑出来一角，露出陈嘉树手稿那页上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是流传关系图上，香江两个字的后面，陈嘉树用铅笔点过一点的位置。墨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就像是落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有写下去。
老赵伸手把那一点墨迹看了几秒钟，又把笔记本塞回夹层里。他把第三锅饼贴进炉膛，拍拍手上的面粉，对马大爷说：“这一趟，不把香江两个字后面那个没写完的字补上，我就不回来。”
马大爷依然没接话。核桃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七册书整整齐齐地站在展柜里。还有三册书，在外面等他。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二十一章 七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