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陆一鸣发过去了一条消息，并且还把拍卖行的事说了。陆一鸣回得很快：“我仔细认真的查了一下，这个卖家的底细。你先别急着去华都，等我的消息。”
当天的晚上，陆一鸣的电话便就打了过来：“查到了。姓孟，靴城人，做钢材生意的，买卖不小，在靴城和恒山郡都有门面。那册书确实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他爷爷叫孟广田，解放前在平北念过书，后来回到了靴城当中学教员，一路做到了校长，1962年退休。1960年代从华都一个旧书商手里买到那册书——这个信息是拍卖行登记的，但我查到一个有意思的事：孟广田当年买书的那家旧书铺，名字里有‘松古’两个字。这家铺子在1950年代的时候还在琉璃厂，后来公私合营之后，便就没有了。”
老赵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
琉璃厂。
又是琉璃厂。
贺启明说过，七十年代末有个自称琉璃厂旧书铺的后人来碑林查书，坐了半个钟头，喝完了两大缸子的茶，走了。如果孟广田是1960年代从琉璃厂的铺子买的这册书，那么那家铺子的旧书来源，很可能就是——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是问：“这个孟老板，他打算怎么卖？”
“起拍价八十万。不过拍卖行的人透露，他愿意私下谈。他放出话来，如果买家靠谱，钱可以商量。”
“怎么个商量法？”
“没说。但他知道这批书的价值——不是钱的价值，是国宝的价值。他本人不缺钱，做钢材的，家里底子厚。他找拍卖行，是想把这东西名正言顺地出手。拍卖行不敢认真品，他心里也没底，所以才想先找你探探口风。”
老赵沉默了一下。他想起长安碑林的贺启明，想起清迈的阿南，想起巩义老宅里抱着书不撒手的周慧兰。那些人把书交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先问钱。他们有的求名，有的求一句交代，有的就是想看着书回家。但这个靴城的孟老板——老赵说不上来，他没有急着给孟老板定性，但他知道，这一册书跟前面的八册都不一样，它不是“送回来”的，是要“谈回来”的。
“知道了。我先去华都看看那册书，确认是真的，再约他见面。”
挂了电话，他蹲下来扒了扒炉膛里的灰。凉透了，余烬里还有几块温热的炭，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帆布包。
第二天一早，老赵背着帆布包出了门。到华都之后他没有先去国图，而是直接就去了长风拍卖行。展厅在写字楼的三层，门口则是摆着几排的展柜，里面放着各种拍品——瓷器、字画、旧书、杂项，贴着红色的编号签。他在角落里找到那个展柜，隔着玻璃看到了那册书——深蓝色的封面，书脊上的题签已经脱落了大半，但残留的字痕隐约可辨。旁边放着一张说明卡片，上面写着，“疑似《永乐大典》散册，子部医方类，卷号待考”。
老赵让工作人员把展柜打开，戴上白手套，把那册书轻轻取出来。他没有急着翻扉页，先掂了掂重量，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夹层的位置。那里有一张纸条，跟其他几册一样，是藏家题记。他小心地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孟广田，靴城，1963年得于华都旧书肆。”字迹端正，像是教书先生写的。
他合上书，没有再看。他掏出手机，给陆一鸣发了条消息：“确认是真的。编号三千一百三十八。孟广田的亲笔题记在夹层里。”陆一鸣回了一个字：“好。”
老赵把书放回展柜，退后两步。那册书在玻璃后面安安静静地立着，蓝色封面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旧纸特有的柔光。他想，1963年，孟广田把它从琉璃厂买回来的时候，靴城老宅的书房里一定添了一张新书桌。那册书在书桌上放了六十多年，翻过它的人寥寥无几，但它一直在那儿，等着有人认出它来。
他走出拍卖行的时候，华都的傍晚正在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他站在街边，把帆布包往肩上轻轻地托了托。从巩义到华都，六百里地。那册书从华都再到靴城，又从靴城回到了华都，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还是没有能够绕出这片土地。他想起王馆长的话：“三百年前，它们是一套书里的一页纸；三百年后，它们又凑到一起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找到拍卖行那个刘姓女人的电话，拨了过去：“我是赵德厚。那册书我看了，是真的。我想跟卖家直接谈一谈。”
挂了电话，他站在街边，等着那边的回话。华都傍晚的风带着热气，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动他衬衫的下摆。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可能还得走一阵子，但方向是对的。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二十四章 拍卖行的电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