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二十五章 孟老板
见面的地方约在了拍卖行旁边的一家茶馆里。
老赵到的时候，孟老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四十来岁，平头，穿着深灰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却是没有怎么动。老赵注意到了他身后的桌角处放着一只公文包，拉链开了一半，里面露出来了一角牛皮纸的信封。他看见老赵进来了，便就站起来伸了伸手，握了一下，掌心很潮，力道虽然大，但却是没有什么诚意。
“赵老师，久仰。”孟老板坐了回去，给老赵倒了杯茶，“拍卖行的人说你看了那册书，确认是真的？”
老赵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确认了。编号三千一百三十八。子部医方卷，跟其他几册是同一序列。”
孟老板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转了一圈：“那我就直说了啊。那册书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在家里都搁了几十年了。我查过了拍卖记录，永乐大典的散册一册能拍出来几百万。我开八十万，不算多。”
“八十万确实是不算多。”老赵把茶杯放下，“但是，你的那册书的来源不清，拍卖行不敢当真品拍。‘疑似’两个字一挂上去的话，能拍出来多少就不好说了。”
孟老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赵没有急着回答。他先给自己续了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点开一张照片，把屏幕转过去，放在孟老板面前的桌面上。
照片拍的是一页旧式流水账，纸张发黄，边缘已经脆了，格线用手工画的，墨迹褪成淡褐色。左边是日期栏，右边一行行记着书名和价钱。照片不算清晰，但能看清1963年那一栏里，有一行工整的钢笔字：
“孟广田先生购旧书一册，价四元。今收讫。张茂林。”
“这张照片是陆一鸣拍的。单位的旧档案里存着一批公私合营时候的老材料，张茂林当年在琉璃厂开铺子，铺子叫松古斋，后来合营，铺子交出去了，他自己留了一份流水账的存根，跟着材料一起入了档。我托陆一鸣翻了翻旧纸堆，翻出来的是这一页。”老赵把手机收回来，“见面前一天，他在电话里把这张照片发给我，我对了两遍，确认就是这一单。”
孟老板看着空白的手机屏幕，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老赵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复印件，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你留着。你爷爷的亲笔字，不该存在别人的档案柜里。”
孟老板低头看了一眼。复印件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孟广田先生购旧书一册，价四元。今收讫。张茂林。”
他伸出手，在复印件上那行字上面轻轻摸了一下，又缩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爷爷在世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碰这书。他只说是一本旧医书，让我好好念书，别学他收些没用的东西。”
老赵没有接话。
茶馆里有人在弹古筝，曲子轻飘飘的，隔着玻璃像隔了一层水。孟老板把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头移到了“松古斋”的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那个张茂林，后来呢？”
“不知道。流水账上再没有别的记录。松古斋合营以后就没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老赵说，“旧书肆千百家，能留下的没几家。但流水账留下来了，账上有你爷爷那行字。”
孟老板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公文包从桌角拿过来，放在腿上，拉链拉开了，从里面掏出来了那册书，深蓝色的封面，书脊上的题签脱落了大半，用牛皮纸包着。他没有把书递给老赵，而是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翻开封皮，看了看扉页上那行字。那行字已经模糊了，但他显然已经看过很多遍。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没有往前推，也没有收回去。
“赵老师。”他说，“我爷爷买了这书，但他不懂。我爷爷传给了我爸，我爸也不懂。传到了我的手里，我还是不懂。那你告诉我——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大老远跑来？”
老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孟老板：“你爷爷当年花四块钱买它，可能够家里吃好几天的菜。他一个教书先生，花这个钱买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旧书，大概是真心喜欢。他把它放在书架上，放了六十年，一页没丢。你说他不懂——他不懂书法，不懂版本，不懂什么子部医方。但他懂一件事：这是一本书，书要爱惜。”
老赵顿了顿：“你爷爷受得起这册书。你把它带到这里来了，你也受得起。”
孟老板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册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就开口了，声音不高了：“我爷爷要是还活着，他大概会让你把它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