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书推到了老赵的面前。
老赵接过了那册书。封面的布面磨得很薄，边角都已经发亮了，就好像是被人摩挲已经过了很多年。他没有翻开，先掂了掂重量，然后装进自己帆布包的内袋，拉链拉好。他抬起头：“明天上午九点，国图古籍馆。你带上身份证，我带你入馆。入藏手续由馆里走，补偿款要按征集程序来评估——具体金额馆里定，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不会低于五万。”
孟老板看着他把书装进包里，沉默了一会儿：“赵老师，我能去看它吗？”
“能。你什么时候想它了，去国图就能看到它了。展柜的外面会有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孟广田先生旧藏’。”
孟老板把那张复印件折好之后，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成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来：“赵老师，我爷爷叫孟广田，靴城人，当了一辈子的教书先生。他要是知道他这辈子买的这本旧书，后来进了国图书馆，他应该会高兴。”
老赵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把杯底那口凉茶喝了。
孟老板转身走出了茶馆。
老赵坐在了原位，看着桌子上的那壶已经凉透了的龙井。古筝还在响，曲子换了一首，还是那么轻飘飘的乐调。他把茶杯放下，掏出手机来给王馆长发了条消息：“三千一百三十八，已经在我的手里了。明天上午九点，国图古籍馆，我带过去。”
王馆长回了一个字：“好。”
老赵站起来，把那册书从帆布的包里取出来，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那行脱落的题签，然后放了回去，走出茶馆。华都初夏的晚风迎面扑来，路边的槐树正在落花，白色小花瓣飘在风里，落在人行道上，被过往的行人踩进砖缝里。他站在槐树的底下，忽然想起来了孟老板刚才说的那一句话：“我爷爷要是还活着，他大概会让你把它带走。”他掏出来了手机，并且还给陆一鸣发了一条消息：“当年卖书给孟广田的张茂林，流水账后面还有记录吗？”
陆一鸣回得很快：“我查过。流水账在你拍到的那一页后面，还有一页，记着一笔：‘1963年4月，自香江来客李某处收书五册，价一百二十元。代售。’”
老赵看着这行字，站在槐树的底下，风把花瓣吹了一肩。
1963年4月。张茂林收了五册书，一百二十元，代售。“来客李某”从香江来。一百二十元买五册，平均一册二十四块——比孟广田的四块贵了六倍，但比起永乐大典的真实价值，仍然是白菜价。这五册书，是不是就是中段缺的那几册？李某是谁？香江来客，会不会跟周老板那条线有关系？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把这行字记在心里，然后给陆一鸣回了条消息：“这一页，你拍张照片发我。”
陆一鸣过了几分钟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页流水账的末格，墨迹比前一页浅，字迹也潦草一些，像是主人匆忙记下的。日期、书名、价钱都对得上。老赵把照片存在了手机里，然后便就关了屏幕。
他想起陈嘉树手稿上那句话：“三千一百三十八，下落不明。”现在三千一百三十八有了着落。但三千一百四十七还悬着，而他手里的线索，又多了一页流水账。
他朝地铁站走去。槐花还在落，白色的，软绵绵的，铺了一地。他走到地铁站口，手机又响了。电话来自香江。他接起来，那头是周老板的声音，带着岭南腔：“赵先生，你让我留意的三百一十四十七，有消息了。香江的一个旧书铺老板，姓方，说他见过一册书，封面跟你说的差不多。他记不清编号了，只记得题签上印着个名字，叫齐道平。”
“你确定？”
“书铺老板亲口说的。他收过一册，后来转手卖了，买主是南洋国一个姓林的。”
老赵握着手机，站在地铁站口。齐道平。又见齐道平。陈伯安从齐道平手里买到三千一百四十六，孟广田这册三千一百三十八的来路还没有完全的查清楚，现在，三千一百四十七——那个末尾的缺口——在香江冒了出来，而它祖先的题签上，印的还是同一个名字。
“周老板，你帮我约一下那位方老板。下星期我去香江。”
“好。到了给我电话。”
老赵挂了电话，走进地铁站。华都的晚高峰还没有开始，站台上的人不多。他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了下来，把帆布包放在了膝盖上，手搭在拉链上。包的里面，三千一百三十八号书安安静静地躺着，和那盏煤油灯座挨在一起。他闭上眼睛，心里说：齐道平，你到底是谁？
地铁进站的风迎面扑来，吹得人衣角翻动。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二十五章 孟老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