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教书教了一辈子，字比谁都认得全。”老赵说，“扉页上‘永乐大典’四个字，他天天打开书架就能看见。他不认识‘大典’两个字，但他知道这册书不是普通旧书。他把它放在书架上六十年，一页没丢，几十年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册书——直到临终前跟你说了那么一句。他要是不知道这册书的底细，他不会说‘替别人保管’这句话。”
孟老板沉默了很久。久到王馆长都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爷爷退休以后，有几年特别奇怪。他每天都要把那册书拿出来擦一遍，擦完又放回去。我妈说，爷爷年纪大了，就这点念想。后来我爷爷走的前一年，有天晚上他把我叫到跟前，跟我说了那句话。他说，家里那册旧书是替别人保管的，将来要还给人家。”孟老板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觉得，他大概是老糊涂了，说胡话。”
“他没有糊涂。”老赵说，“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孟老板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说，我爷爷要是知道我拿它换钱，他会怎么想？”
老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爷爷知道它值钱，他没有卖。他守了六十年，临终前让孙子把它还给人家。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你把它交到这里来了，他不会怪你。他会高兴。”
孟老板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赵老师，那册书以后在展柜里，我要是想去看它，能看吗？”
“能。”老赵说，“展柜外面会挂一个标签，写着‘孟广田先生旧藏’。”
孟老板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走出了库房。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被灰色地毯吞掉了大半。王馆长看着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这个人不坏。就是梗着一口气。”
老赵没有接这句话。他把那册书从信封里取出来，递给王馆长。王馆长接过去，走到展柜前面，打开展柜门，把它放进预留的位置。
书脊朝外，标签贴好。九册书从三千一百三十八到三千一百四十六，在展柜里排成一列。灯光从上方照下来，落在那些深浅不一的蓝色封面上，把书脊连成一道微微起伏的线。中间最末尾的位置空着，标签牌立在旁边，写着两个字：“待归。”
老赵站在展柜前面看了很久。那册刚归位的书，封面颜色与旁边那册几乎一致，书脊上的题签连在一起，像是多年失散的兄弟终于并肩站到了一处。他想起陈嘉树手稿里那张流传关系图，往西的那条线从琉璃厂出发，经过靴城、长安，最后归入国图；往南那条线从香江出发，经过槟城、清迈，也归入了同一个地方。两条线在地图上隔了很远，但在这排展柜里，它们挨在一起。
王馆长站在他旁边，把展柜门关好：“九册了。还差一册。”
“三千一百四十七。”老赵把目光从展柜上收回来，“陈嘉树图上最后那册，从香江往东走的那条线。他只画了一截短线，连地名都没标。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册书去了哪里。”
王馆长点了点头，轻轻哼地了一声：“陈嘉树的那个年代，能够查到香江就已经是非常的不容易了。香江往东——宝岛、倭国、吕宋岛，等等的都是很有可能。他把问号留给了后人，这册书的当归处，得由后人来画完。”
老赵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隔着玻璃又看了一遍那排书。九册，蓝汪汪的一片，在灯光下像一面旧色的墙。那册刚回来的书贴着“孟广田先生旧藏”的标签，标签纸是新的，白得晃眼，但书本身是旧的，旧到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他走出国图的时候，华都正下着夏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台阶洗得发亮。他站在门廊下面看了一会儿雨，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本笔记本，翻到陈嘉树手稿那一页。那张流传关系图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每一个问号都印在脑子里。最后那册的线条只有一小截，从香江出发，往东画了一段，然后在空白处停住了。没有地名，没有人名，没有年份。只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纸页边缘，像是画图的人也不知道那条线究竟通到了哪里。
他收起笔记本的时候，手指碰到帆布包内袋里那张折叠的纸片。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周老板发来的，香江方老板的地址和电话，一笔一划写在纸片上。他又想起另一条线，那张流水账上“1963年4月，自香江来客李某处收书五册，价一百二十元，代售”的那行字。
香江来客，姓李，1963年。他一个人带来五册书，一百二十元出售，代售。这五册书是哪几册？现在在哪里？这个李某，是陈伯安，还是齐道平，还是别的什么人？而方老板手里那册题签上印着“齐道平”三个字的书——它会不会就是流水账里那五册之一？
老赵把纸片折好，重新地放进了内袋。他站在门廊的底下，把那口气慢慢地呼了出来，然后走进了雨里，往地铁站走去。帆布包里少了那一册书，轻了一些，但笔记本还在，地址还在，那些问题也还在。
雨落在了他的肩上，细细密密的，就像是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催促。他加快了脚步。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二十六章 交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