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知道那条街。倭都的旧书业从江户后期就有了底子，明治以后神保町一带渐渐聚成书街，一战后愈加兴旺。跟华都琉璃厂一样，都是旧书业的老码头。东阳堂这个店名他没什么印象，但听陆一鸣的口气，这家店在同行眼里是靠谱的。他把“东阳堂”三个字记在笔记本上，然后翻到陈嘉树手稿那一页，把“倭都”两个字圈了出来。圈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计划去倭国，而是先出了摊。第二锅饼翻完的时候，马大爷又溜达过来了，手里拎着一兜花椒芽：“给你搁这儿了。你那书的事我不懂，但你这摊子三天两头歇，街坊们都念叨你。”老赵接过来，搁在案板边上。
当天下午，陆一鸣把东阳堂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发过来了，还附了一句话：“店主儿子叫松本清，中文不错，愿意跟你通话。时间你定。”
老赵当天的晚上拨了松本清的电话。对方接了起来，声音沉稳，中文带着一点口音但却是很流利：“赵先生，陆先生跟我说了您的事。那册书，我父亲确实是收过一册。战后的那几年，他常去香江那里收货，有一批书就是这样带回来的。那册书收进来的时候，我父亲还特意地记了一笔，说是从香江一个姓李的商人手里买的。他说那是很重要的书，让我记住了。”
老赵握着手机，心里动了一下：“您父亲有没有记下编号？”
“编号不记得了。但题签上有‘永乐大典’四个字，我父亲交代过那是重要的东西。”松本清沉默了一下，“后来书卖掉了。买主是倭都一所大学的教授，姓田中。田中先生已经去世了，他的藏书后来捐给了学校图书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联系图书馆方面确认。”
“那册书现在在图书馆里？”
“应该是。但去年学校做了内部调整，一部分藏书移进了地下库房。系统里可能有记录，也可能没有，查起来需要一点时间。我明天帮您联系。”松本清顿了顿，“赵先生，我父亲晚年常跟我说，那册书不该留在倭国。他说那些书是从华国来的，它们该回去的地方也应该是华国。可他只是一个旧书商，书在手里留不住，总要卖出去的。”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松本先生，不管那册书现在在哪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找到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老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枣树的影子和灯光叠在了一起，他低头看着手机的屏幕，亮光映在了掌心，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这些年翻过了多少的饼、握了笔、也翻过无数次的书页磨出来的。他掏出笔记本，把那行字记下来：倭都，东阳堂，松本清，田中教授，大学图书馆，地下库房。一条线从香江画到倭都，经过几个人的手，最后落在一间图书馆的书架上。它可能还在那里，也可能已经被处理掉了。但至少方向已经清楚了。他又想起流水账上那行字——“1963年4月，自香江来客李某处收书五册，价一百二十元，代售。”倭都那边收书的人，也是从香江一个姓李的商人手里买的。两条线在“香江”这个点上重合了。这个李某，到底是陈伯安，还是齐道平，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他就是把书带到香江的人，那五册书里，又有几册去了倭都？
第二天午后，松本清的电话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但语气平静：“赵先生，我联系了图书馆。田中教授捐赠的书在系统里查到了，但其中有一部分因为去年调整库房，尚未全部上架。系统里有一条记录，显示有一册‘华国古籍、线装、手写本’暂存在地下库房，编号附注是‘来自东阳堂旧藏’。我让人找了一天，已经确认实物在库房里。保存状况良好。”
老赵握着手机，站在烧饼炉子旁边，炉膛里的余温还烤着他的手背。他呼出一口气：“松本先生，那册书，我能去看看吗？”
“我可以帮您安排。图书馆有阅览申请流程，外籍人士也可以申请查阅，需要提前递交材料。”松本清顿了一下，“赵先生，那册书在东阳堂的柜台上放了七年。我父亲一直在等人来拿，但没有人来。他说那是别人的书，早晚要还回去的。”
老赵没有接话。他想起陈嘉树手稿页边那行字，铅笔写的，轻得像一口气。陈嘉树没能证实的事，他得替他证实。
“松本先生，麻烦您帮我申请。我这几天就办手续去东京。”
“好的。到了倭都，先来店里坐坐。我父亲的照片还在墙上，他要是知道有人来找这册书，会高兴的。”
挂了电话，老赵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枣树的影子已经斜到了东墙根，月亮升起来了，比前一天晚上明亮一些。他掏出笔记本，把去倭都的手续流程和大致时间写在最后一页，然后合上。回屋路过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案板上那兜花椒芽，绿油油的，搁在面袋旁边，马大爷中午搁下的。他把它提到灶台上，搁好，然后进屋收拾行李。他先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又拿了那本笔记本和手稿复印件。最后他站在门口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那盏煤油灯座，用棉布裹了三层，放进行李箱内袋里头。这东西他从来没带出过门，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临出门前总觉得该带上它。
他看了一眼时间。明天一早的高铁，先到神州，转车去机场。再从香江转机到倭都的航班，得先经香江，周老板那边的约也该兑现了。
他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立在门口，忽然想起一句话——陈嘉树手稿里那张流传关系图上，香江的那个点的旁边，有两处空白。一处朝东，一册，去向不明；一处朝南，一册，等在香江。现在朝东的那个方向有了下落，朝南的那个方向也有了着落。两条线都通了，他该出门了。
第二天清早，巩义的街上还没有什么行人。老赵照常出摊，把第一锅饼翻完，马大爷准时到了，接过热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他：“又要出远门？”
“出一趟。去趟倭都。”
马大爷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倭都？那地方可不近。”
“书在那儿。”
马大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饼吃完，抹了抹嘴，说：“你走吧。摊子我给你看着，一天两锅饼我还翻得了。”
老赵愣了愣：“马大爷，您……”
“别废话了。”马大爷摆了摆手，“你那书的事，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东西是咱华国的，流到天边也得把它领回来。你去吧，街坊们有我招呼。等你回来了再好好做你的烧饼。”
老赵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三轮车的车斗上，然后朝马大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煤油灯的底座在行李箱里，没有作响。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也知道，这一次，他不单是为一册书出门的。他是为了陈嘉树页边那行铅笔字，为了孟广田临终前那句话，为了张茂林流水账上那行褪了色的墨迹，为了那些在账页里、在页边、在展柜标签上留下名字的旧日书生们。
巩义的晨雾很薄，太阳一出来就散了。他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看。烧饼摊还立在那里，炉膛里的炭火红彤彤的，马大爷已经坐到了三轮车上，低头翻着饼，姿态有些生疏，但架势还行，像那么回事。老赵笑了笑，转回身，大步往前走去。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二十七章 纸页边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