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二十八章 松本清的回音
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
正在午睡的老赵被手机的铃声吵醒了。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号码是倭都的区号。他接了起来，对面是松本清的声音，比上一次通话的时候则是多了一层的郑重：“赵先生，我的联系上了的图书馆的了。那册书的确实的是在他们的馆里，是田中的教授的家属的1998年捐的。但是的有一个情况的——图书馆的方面说，那册书的目前不在公开借阅的范围内的，属于特藏。如果要查阅的，或者是办理归还的事宜，需要提交正式的申请，走馆际交流的程序。”
老赵坐起身来，在床边摸到笔记本：“申请需要多久？”
“正常的流程，可能的是需要一到两个月的。但是，图书馆的方面，对这件事比较重视，因为涉及到了华国的古籍的，他们也在考虑，该如何的处理。如果是以‘文化返还’的名义的提出来的，可能的会有专门的通道。”
“松本先生，”老赵想了想，“你能不能帮我跟图书馆方面先沟通一下，确认那册书的编号和保存状况？不用马上谈归还，先确认它还在，状态完好。”
“可以的。我明天的就去一趟的图书馆的，拍几张照片的发给你。”
“谢谢你。另外，你父亲当年经手那册书的时候，有没有留下记录？比如购买来源和出售后的去向。”
松本清沉默了一下：“我父亲的有记账的习惯。东阳堂的每一笔的交易，他的统统地都记在了账本上的，从战后的到了2005年的他的去世为止。我去找找看，找到那一笔的话，拍给你。”
老赵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翻出王馆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王馆长接得很快：“有进展了？”
“倭都那边也已经确认了，书在，田中家属1998年捐的，现在属于特藏。图书馆那边想要先看看正式的材料，走馆际交流的程序。松本清的父亲有个旧账本，正在查来源呢。”
“好。你把松本清的联系方式发我，我安排馆里起草正式函件，抄送文物部门备案。这类涉及海外流失文物的归还，手续上不能省，但也不能拖。你放心，该走的程序我来走，你专心把线索摸清楚。”
老赵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在院子里，枣树影子在地上拖了很长。他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当年孟广田把这3138交还给国图的时候，王馆长说过一句话：“这些书，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一个活人用自己的方式保下来的。我们要对得起那些名字。”
现在，那个名字快浮出水面了。李德林。
坐在床边的老赵，慢慢地呼出来了那口气。
一册书从香江到倭都，经过了东阳堂松本清的父亲，再转给了田中教授，最后捐入给了大学图书馆。这条线走了七十多年，经过了至少的三代人。现在它停在一个特藏室里，距离回到华国就只差了最后的一道手续。
第二天下午，松本清的照片到了。说是四张，发过来却是五张。多出来的那一张，拍的是一页旧账本，纸已经泛黄，格线是印的，字是钢笔写的，墨水褪成了淡蓝色。松本清在消息里附了一句话：“账本找到了。1955年4月那一页，你放大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了院子里。夏天的枣树枝叶浓密，把阳光抛洒成了一地的碎金。母亲在厨房里做好了午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有节奏地传出来。他站在树下把那口空气吸进肺里，然后呼出来，觉得胸腔里轻松了一些。但轻松没有持续到第二天下午。
老赵先看那页账本。上面用日文记着一笔：“永乐大典子部医方卷一卷，购入自香江的李德林氏，价二万五千円。售与田中正雄氏，价五万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李德林氏，曾多次售书给予了家父。战后曾言此系华国旧家流出之书。”
李德林。
香江，姓李。老赵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张茂林流水账上记的是“香江的来客李某”，没有全名。而这一页账本上，松本清的父亲记下了全名：李德林。一个人从1963年的华都到1955年的倭都，在两条线里反复出现。如果这两个名字是同一个人——当年从香江往倭都供书的，跟五六年之后带着五册书到华都松古斋的，是同一个人。那册《永乐大典》的流转轨迹就清晰了：从某个旧家散出，经香江，一路北上到了华都松古斋，一路东去到了倭都东阳堂。同一个人、两条线、五册书。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常年穿梭在码头和旧书肆之间的华国人，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箱子里装着几册用油纸裹好的旧书。他走过申沪，走过香江九龙的码头，坐船去过倭都，在神保町的旧书店里跟着店主则是在用华与倭混杂的话商谈着价钱。这个人就像是一条河，水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水面下连着半个东亚的书脉流转，而他水道里淌着的，是一册又一册从华国旧家散落出去的古籍。
老赵睁开眼，点开四张图片，逐张放大。封面深蓝，书脊上的题签不是完整的。它只剩下了半截，是被人用日本纸重新托裱过，底下压着一小条发白的纸角，上面隐约有两个字：“四十”。
老赵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又点，放大，再放大。纸角的纤维纹理和他见过的其他散册一模一样，是那种用了五百年仍旧绵韧的明代白棉纸。他把照片存进了相册的里面，翻到扉页。扉页上的毛笔字端正而圆润，跟其他的几册风格则是一致。内页平整，虽然泛了黄但却是还很柔韧，没有虫蛀和水渍。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夹着一张薄纸，上面则是用钢笔写着：“田中正雄，倭都，1955年得于东阳堂。”
老赵把五张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编号虽然看不见，但题签残纸上的“四十”两个字，配上纸色、帘纹、装订线脚——这是三千一百四十七。子部医方卷最后一册。陈嘉树图上那个没有画完的箭头，终于被他找到了终点。
他给松本清回了条消息：“确认了。就是这一册。你那边图书馆的答复出来了没有？”
松本清隔了十分钟才回：“图书馆的答复有点复杂。特藏部的负责人叫村田，她看了我转过去的情况说明，没有直接同意。她说需要中方提供正式书面说明，附上其他已归位散册的清单和序列关系。但她还加了一句——她说，光是复印件不能证明什么，‘谁都能拿一张纸来认领国宝。’”
老赵看到这句话，没有生气。他放下手机，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明白村田的顾虑。一个华国的学者打过来的电话，说是一本存放在倭国大学图书馆里的明代大典是华国国宝，要求归还。这种请求，图书馆每年都会收到很多，大多数来源不明，有些甚至是空口无凭的碰瓷。她是特藏部的负责人，有责任保护馆藏不被轻易地拿走。她不是坏，而是谨慎。
但谨慎需要有被说服的方式。
老赵走进屋里，把那本笔记本摊开。里面贴着九册归位书的书影、编号、来源、流转记录。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自己做的那份“纸帘纹对比记录”抽出来，拍了一张照片，给松本清发了过去。附了一句：“麻烦转告村田女士：请她在自然光下看那册书第五页右下角的帘纹。纹路是斜的，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间隔一指半，第六道有一处断口。这一处断口，跟国图藏三千一百三十八、三千一百三十九、三千一百四十、三千一百四十一、三千一百四十二、三千一百四十三、三千一百四十四、三千一百四十五、三千一百四十六——九册的帘纹断口位置完全一致。这十册书是同一位抄手、同一槽纸、同一段时间里抄成的。这是书本身的指纹，不是任何一张纸能伪造的。”
其实，老赵知道自己说“十册”是不准确的。只是他手里的那盏煤油的灯座里，还藏着一页附录残纸，上面的帘纹他已经比对过了，跟这九册同源。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也没有把它算进去。他说的“十册”，只算了他见过的、摸过的、拍过照的、已经归位的那些。
发完之后，他坐在八仙桌前等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摩挲着笔记本的页角，把那一页纸揉得有些卷了。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帘纹是书页自己长出来的证据，天底下没有两处帘纹是相同的。如果这都打不动她，那就只剩正式渠道里的公文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松本清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赵先生，村田女士让我转告你：她把你发去的帘纹记录打印出来，亲自到特藏室去了一趟，把那册书取出来，在自然光下比对了整整四十分钟。她说，‘帘纹对上了。’她向你道歉——她说白天那句话不是针对你，是这些年见过太多空口认领的情况，她不得不防。现在她信了。她说，如果华方愿意走正式的渠道，她可以写一份内部意见书提交给馆方理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