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风从枣树叶子间漏过来，吹得他衣角轻轻响。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发紧：“你替我谢谢她。”
“不用谢。”松本清顿了一下，“她还说了一句话：‘这是一册很老的书，它该回到它写出来的地方。’”
老赵没有接话。他站在枣树下，风正从树叶间漏过来，把手机里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他想起陈嘉树手稿页边那行铅笔字，想起孟广田临终前那一句，想起张茂林流水账上“香江来客李某”六个字。他挂了电话，又打开那张账本照片。账页上那行“购入自香江李德林氏”的字，就像是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眼睛里。他给松本清回了条消息：“那个李德林，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他的地址？”
松本清回得很快：“没有具体地址。但我父亲提过，他在香江的铺子叫什么‘联昌行’。父亲曾经还说过，李德林在1957年离开香江之后，联昌行就关了。”
联昌行。
李德林。
1957年关张。这个时间点，跟张茂林账本上1963年“香江来客李某”相差六年。
老赵翻了翻笔记本，在“李德林”三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字：“香江联昌行。1957年关张。回内地。”然后，他又添了一行：“1963年，华都松古斋，李某代售五册。是否同一人？待考。”
联昌行这个名字，让老赵在脑子里搜了一圈。他在书行这些年，隐约的听到老辈人提到过这个名字。那便就是香江战后的最早的一批做华国古旧书转口生意的铺子，铺面不大，但路子却是极野。店主专往倭国和南洋国跑，收来的书一部分卖给了外国人，一部分则是送回了内地，两头通吃。但这个铺子后来像烟一样消散了，没有人记得它的店主叫什么，也没有人记得它是从哪儿来的、又去了哪儿。如果不是松本清的父亲在账本上留了一笔，这个名字连史料的边都够不上。
他想了想，又给陆一鸣补充了一句：“联昌行，香江，五十年代初开的，专做古旧书转口的生意，1957年关张。你顺着这个行名查，说不定比查人名更快。”
陆一鸣这次多回了一个字：“好。有消息联系你。”
他合上笔记本，给陆一鸣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名字：李德林。申沪人，早年是做旧书的生意，香江、倭都的两边都有路子。1957年左右回到了内地。后来可能是改过行，或则是改过了名字。看看那档案里有没有这个人。”
陆一鸣回了一个字：“好。”
老赵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倭都那册书已经落地，程序有人走，不需要他操心。但李德林这个人，就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一个把书从华国带出去、又在新华国成立了之后悄悄回到了内地的人，他带回来的书都散在了各地，而他自己却是像一滴水一般的落进了沙地里，连名字都快要被时间抹掉了。
窗外起了风，把枣树叶子吹得哗哗响。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了墙边，把那盏煤油灯座拿了下来，搁在了膝盖上。灯座上的铁锈和污迹在月光下看不分明，只是摸上去一片粗粝。他拇指沿着灯座边缘那道凹陷的弧线滑过去，停在了一处微微卷起来的豁口上。他想起陈嘉树手稿里那句话：“此灯为证。灯在，书在。”他摸了摸那一道豁口，又放回到了原处。他没有告诉松本清这件事，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的一早，他照常的出摊。面是头天晚上发好的，揉开，揪剂子，擀成圆饼，贴进了炉膛里。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翻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一边翻着饼一边在想着事情，想到了某个关键之处，手上的动作则是会停下来，愣了一两秒才接着去翻。街面上比平时安静些。
老赵把炉膛里的炭火捅开，火苗蹿上来，舔着炉壁。他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握着那根翻饼的铁钩，铁钩尾端被他摩挲得发亮。
他想起来了松本清父亲账本上那行小字：“战后曾言此系华国旧家流出之书。”华国旧家。这四个字，让他忽然想到了陈嘉树手稿里那段话，民国二十六年，平北的南城，齐道平的藏书室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架子书，陈嘉树说，那些书“俱为旧家之物，非市肆所出”。
齐道平在陈嘉树的记录里已经出现过一次，三千一百四十六，卖给了陈伯安。现在香江方老板说，齐道平这个名字又出现在三千一百四十五上。
老赵把铁钩放下，在心里把这条线重新捋了一遍：齐道平手里的书，至少有两册流散在外，一册到了陈伯安手里，另一册不知去向。而李德林，联昌行的店主，经手过三千一百四十七，把它卖到了倭都。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香江的柜台。
马大爷来拿饼的时候看出来他心不在焉，说了一句：“魂儿丢了？”老赵笑了笑：“没丢，在倭都呢。”
马大爷听懂了一半，没有多问，就只是咬了一口饼就走了。
炉膛里的炭火渐渐败下去，老赵收了摊，把案板擦干净，坐在三轮车边上歇了一会儿。阳光落在街面上，把地砖晒得一片白。他掏出手机，翻出了周老板的号码，谁知还没有拨出去，电话先响了起来，正是周老板。那头接得很快，好像是专门在等：“赵先生，我正准备打给你。方老板那边有消息了：他说他见过一册书，题签上有‘齐道平’的名字。但他不是你找的那册。他说那册书的编号尾数是‘四十五’。”
老赵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
三千一百四十五。
尾数是四十五。
他翻过笔记本里记的账：三千一百四十五，则是阿南从清迈那边带回来的那一册。它已经归位了，此刻正躺在国图的展柜里。但方老板说，他见过的那册题签上有齐道平的名字，而它的编号是三千一百四十五——这跟老赵掌握的信息完全对不上。阿南拿回来的那一册则是三千一百四十五，途经的则是暹罗的清迈，它的来路是龙叔——陈伯安在清迈的旧识。那方老板见过的那一册，如果是三千一百四十五，那它跟阿南手里的那一册，是同一册，还是另一册？如果书只有一册，编号不能重复——那么阿南带回来的那一册，要么编号记录有误，要么方老板看走眼了。
老赵把手机放下，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笔记本，那盏煤油灯座搁在墙根下。他想起阿南把那册书递给他时说的话：“赵叔叔，这是我祖父让我亲手交给你的。”龙叔在清迈守了五十年。阿南的父亲从巩义走出去，再也没能回来。那一册书的来龙去脉，是龙叔临终前一句一句讲给阿南听的。如果它有问题，那问题不在阿南，也不在龙叔，而在更早的源头。
方老板说，他见过题签上有齐道平名字的那册书，编号尾数是“四十五”。齐道平这个名字，在陈嘉树手稿里出现过。三千一百四十六，陈伯安从齐道平手里买到。现在方老板说，齐道平的名字出现在三千一百四十五上。这一来，齐道平这个名字就同时出现在了卷四十五和卷四十六两册书的流转记录里。这有两种可能：要么齐道平手里曾经同时有过两册书，一册卖给陈伯安，一册经了别的渠道；要么，方老板记忆有误，见过的那一册，其实就是阿南带回的那一册——但这说不通，因为那册书已经从清迈送到了华都，方老板不可能在香江见过。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可能性，那就是方老板记错了题签上的名字。不是齐道平，而是其他的三个字。在旧书行里混了大半辈子的人，把名字看讹了，不算罕见。但这又说不通，因为齐道平这个姓氏不常见，认错一回两回还有可能，专门认成这个名字，倒像是记忆里确实印着这道痕迹。
老赵在笔记本上把这条线理了一遍：齐道平——陈伯安——三千一百四十六；齐道平——？——三千一百四十五。后一条线是断的，中间那个问号，很可能就是方老板本人口中的那位“卖主”。
他坐了很久，最后合上笔记本，给周老板发了条消息：“我下星期到香江。方老板的那册书的事，当面聊。”他放下手机，把案板上那块面拿过来，揉开，揪剂子，擀成圆饼。炉膛里的炭火已经红了，他把饼贴进炉膛，看着面饼在火舌下慢慢鼓起来，边缘结出焦金色。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他把煤油灯座从墙根拿过来，凑到眼前看。灯座的豁口在昏光下像一道笑纹。他把灯座放下，又拿起手机，翻到方老板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方老板说的是“他见过”，不是“他手里有”。“见过”这个词，在香江书行里有另一种意思——见过，意味着看过实物，知道东西现在在谁手里，或者知道它曾经在哪里露面。老赵把这两层意思在心里掂了掂，然后放下手机，把案板上那块面拿过来，揉开，揪剂子，擀成圆饼。炉膛里的炭火已经红了，他把饼贴进炉膛，看着面饼在火舌下慢慢鼓起来，边缘结出焦金色。
马大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槐树底下，手里拎着那兜花椒叶：“又要出门？”
“去一趟香江。”
马大爷点了点头：“那行。摊子我接着给你看。”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第二十八章 松本清的回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