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保定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孟老板已经在巷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脚上一双凉鞋，头发就像是刚刚洗过了的，还带着水气。他领着老赵走过了一段没有路灯的巷子，声控灯坏了两盏，亮着的那盏照出一团昏黄的光。孟老板是家在老城区里的一栋旧居民楼里，三楼靠东，门锁不太好使，他拧了两下才拧开。
客厅不大，两室一厅，靠墙摆着一排旧书柜，柜门上的玻璃有几块已经碎了，用胶带粘着。屋里收拾得干净，但柜顶上积着一层薄灰，看得出有些年头没有仔细打理过。孟老板打开柜门，一股旧纸和陈年樟木的气味涌出来。
老赵蹲下来翻了翻。第一层是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业技术手册，第二层是一些杂志的合订本，第三层靠里面的位置码着十几册的线装书，书脊上的签条大多也都快脱落了，露着深褐色的纸边。他一本又一本的抽出来看着，大部分的全都是普通的古籍和民国时期的出版物，而这些似乎就是跟《永乐大典》无关。但是翻到了第三层最里头那本的底下，压着一册用牛皮纸包裹的东西，四四方方，比普通书略薄一些，牛皮纸折叠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精心包好、放了很久。
老赵把那册东西抽了出来，牛皮纸有些脆了，掀开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拆开一看，是一册手抄本，封面没有题字，但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永乐大典·子部·医方·卷三千一百四十六·校勘记。”
老赵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校勘记。他见过校勘记，但那是书行里极其讲究的人才会做的东西——拿到一册书，不光看，还要逐页比对版本差异，把错字、异文、缺笔、衍文，一处一处记下来，注明见于哪一版、属于哪一种讹误。这种功夫，不坐几年冷板凳是下不来的。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校勘记录，用蝇头小楷写的，字迹跟陈嘉树手稿的笔迹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太一样。陈嘉树的字偏瘦硬，这些字更圆润些，但骨架是同一路的。校勘记中间夹着一张薄纸条，上面写着：“此册为陈嘉树先生手校。余于1963年得于琉璃厂，因无力购书，仅留此校勘记一份，以备参考。孟繁林识。”
老赵把那册手抄本捧在了手里，又翻了一遍。六十多页，每一页都是陈嘉树对卷三千一百四十六的校勘笔记，从版本比对到内容的考证，写得极其的详细。有一处的校语他反反复复地看了两遍，“卷中‘人参’条下的所列诸方，与《本草纲目》金陵本略有出入，然所引‘人参败毒散’一味，与朝鲜本《东医宝鉴》相合，疑此卷抄录时底本来自东土，或为高丽旧本之遗绪。”老赵看完这行字，心里微微一动。陈嘉树不仅在校字，还在溯源。他不光看这册书写了什么，还在考它从哪里来。这种功夫，不是一般的书贾能做的。
翻到了最后一页的时候，老赵在页边看到一行铅笔字，笔迹比前面的校语更轻，像是后来临时补上去的：“黄荣发兄言，此卷流散所及，或经香港联昌行转售东瀛。未能确认，姑记于此。”铅笔字已经浅了，但“联昌行”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眼里。
老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校勘记里偶尔会见到这种批注，不是正式的校语，而是书主随手记下的见闻，或听友人提起，或自己推想。它不是结论，是线索，分量比正文轻，但有时候比正文更值钱。他翻过两页找陈嘉树手稿对照笔迹，铅笔字的骨架与陈嘉树一致，但运笔略显迟疑，像是写的时候心里也在掂量——“未能确认，姑记于此”。这八个字让老赵信了。陈嘉树没有把传言当成事实，他只是记了一笔，留给后来的人去查。而写下这行字的人大概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会有一个卖烧饼的在保定一间旧屋里，把这行字跟东京的一页账本对在了一起。
他合上手抄本，抬头看孟老板：“这册东西，你知不知道？”
孟老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些书我都没翻过。我爷爷走的时候，我只知道他柜子里全是旧书，具体是什么，我压根没看过。”
老赵把那册手抄本重新用牛皮纸包好，放在膝盖上：“这册东西我带走。回头让王馆长那边确认一下，如果确实是陈嘉树的手校，会归入国图的特藏档案。”
孟老板点了点头，没有提任何条件。老赵背着帆布包走出居民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楼道口的灯又闪了一下，就像是一根蜡烛在风里摇了摇。他走出巷子，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把那册手抄本从包里取出来，又看了一眼最后一页。联昌行。他想起方老板说的那个高个子、瘦、左眉梢有颗痣的内地口音老者，脑子里那根线忽然绷紧了一下。联昌行——李德林——方老板——齐道平。这四样东西一下子串起来了。他把手抄本放回包里，背好，往车站方向走去。
第二天出摊，马大爷来拿饼，问他昨天去哪儿了。老赵把饼递过去：“靴城。孟老板家里翻出来了一册校勘记，陈嘉树手校的。”
马大爷咬了一口饼：“有用？”
“有用。”老赵弯腰翻了一锅饼，“校勘记里头记了一笔——黄荣发说过，卷三千一百四十六可能经香江联昌行转售到了倭国。”
马大爷嚼饼的动作慢了一下：“联昌行？”
“联昌行。”老赵直起腰，用毛巾擦了擦手，“松本清父亲账本上那个香江卖主李德林，他的铺子就是叫联昌行。”
马大爷没有再问，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那，路是不是快要走到头了？”
老赵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翻好了的饼夹了出来，码在竹筐里，盖并且盖上白布，又把炉膛里的火拨了拨。炭火照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他想了想，说：“走到香江，可能就走到头了。”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第三十章 孟老板又来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