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Frank了。
教官挂钩的动作很快,一声,圆环卡进挂钩,那声音很轻,却像是在他后颈敲了一下。他站到悬臂边缘,脚尖悬空,往下看。
地面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很远,远到失去了实际的意义,营房、操场、远处的松树林,全部缩成了一张平面地图。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刺人。
他的身体开始发出警报。
不是那种熟悉的、指向具体威胁的警报——不是松树林里有人靠近,不是枪口对准了某个方向。这一次的警报没有方向,没有具体的敌人,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东西:坠落。他的后颈汗毛竖起来,手心开始出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越收越紧。
这很奇怪。过去每一次,这种感知都是他的盟友,提前告诉他哪里有危险,让他能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做出正确的动作。但这一次,感知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方向,它只是在无限放大脚下的空。他知道地面很远,他的身体却比他的理智更早地相信,自己马上就要摔下去,摔碎。
准备……教官的声音传来。
Frank的手指抠住了悬臂边缘的金属,指节发白。
待命……
他强迫自己看向正前方,而不是脚下。松树林的绿色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很远的地方有火车轨道的一道细线。他想起自己在靶场上握枪时的那种平静,那种呼吸和心跳咬合在一起的节奏——他试着把那种感觉找回来,用意志力把它压在这阵本能的战栗之上。
他往前一步,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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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的第一秒是纯粹的失重。身体没有着力点,胃里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块。接着麻绳猛地绷紧,一股拉力从后颈直贯脊椎,坠落的速度骤然变缓,变成一种匀速的、缓慢的下降。
就在那股拉力扯住他的瞬间,眼前闪过一些碎片。
不是画面,更像是感觉——一种熟悉的失重,一种他确信自己经历过的坠落,比这一次更快,更彻底,没有麻绳拉住,没有终点。有光在很远的地方晃动,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看太阳。这感觉只持续了半秒,快得让他来不及抓住任何具体的东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又只剩下托科阿的天空和缓缓下降的地面。
他悬在半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压过一切。
地面越来越近,他找回了身体里那套刻进肌肉的记忆——脚掌先着地,膝盖弯曲,力量顺着腰背往一侧卸开。落地的瞬间他顺势往左侧一滚,肩背擦过地面,翻滚半圈,尘土扬起一小片红色的雾,然后他站了起来。
塔底教官立刻解开他的挂钩。起来,下一个要用。
Frank站起来,双腿有点发软,后背因为长时间的拉力而发麻。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离开降落区域,然后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手在抖。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钟才让它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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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是温特斯,站在降落区边缘,浅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看不出太多情绪。
长官。
还好?
很好。Frank说。
温特斯没有立刻走开,看了他两秒钟,像是在等他多说一句。Frank没有再说什么,温特斯点了点头,转身去看下一个跳下来的士兵。
不远处,索贝尔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写字板,正低头记着什么。他抬起头,目光扫过Frank,在他身上停留了比平常稍长一点的时间——他没看到Frank脸上的动摇,他跳的动作和别人一样干脆,一样标准,落地姿势教科书般标准。但索贝尔的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核对一份账目,看看有没有哪个数字对不上。
Frank对上他的视线,没有躲开。索贝尔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继续写字板上的东西,什么都没说。
鲁兹从旁边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落地的兴奋。怎么样?他问,是不是他妈的爽?
Frank说。
你脸色有点白。鲁兹凑近看了看。
风太大。
鲁兹没再追问,转身去看兰德尔曼落地。Frank站在原地,重新看向那座钢塔,塔顶的悬臂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一个新的身影正走向边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阵短暂的战栗已经过去,但刚才那半秒钟里闪过的东西还留在心里,像水面下沉的一块石头,没有消失,只是沉了下去,等着什么时候再被搅动。
塔顶又传来教官的口令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准备……待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