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在夜里两点响起来的。
Frank在声音到达之前就已经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是身体的习惯。入营两个多月，他的身体学会了一种浅睡眠，在任何不寻常的声音出现之前半秒就能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防空警报的声音在营区上空撕开了一道口子。尖锐，持续，像是有人在用铁器刮铁器。整个营房在一秒之内炸了锅。有人从上铺跳下来，有人骂着脏话找鞋，有人撞翻了水壶。
起来起来起来！不知道谁在喊。
Frank穿裤子的时候手很稳。他在黑暗中摸到了鞋，蹬上，系了鞋带。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他的后颈没有反应。
没有冰凉的手指。没有汗毛竖起。没有暗影。心跳快了一些，但那是正常的——半夜被警报炸醒，心跳不可能不快。但那不是危险的感觉。那是慌张的感觉，不一样的。
他知道了。这是演练。
营房外面索贝尔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所有人员，三分钟内进入防空壕！快！
Frank跟着人流冲出了营房。外面漆黑一片，月亮被云挡住了，只有营区四角的岗哨灯在风中摇晃。防空警报还在叫。远处有人在吹哨子，那是各排的集合信号。
防空壕在营房北面一百码的位置。三道壕沟，挖在地底下，上面盖了木板和沙袋。白天看起来像坟坑，夜里看起来什么都不是，只能凭记忆走。
Frank跟着前面的人跑。脚下是松针和碎石，不平，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周围全是喘气声、脚步声和骂娘声。鲁兹在他右边，跑得比他快。瓜涅瑞在左边，一边跑一边骂：他妈的半夜两点搞这个？
三道壕沟，每道能塞二十个人。Frank跳进了第二道壕沟，后背撞在泥壁上，脚踩在壕沟底部的积水里。水没到了脚踝，冰凉的。壕沟里已经挤了七八个人，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和听到呼吸声。
蹲下蹲下！头不要露出来！壕沟外面有人在喊。
Frank蹲在壕沟里，背靠着泥壁。泥壁是潮的，冰凉的，贴在后背上很不舒服。他的呼吸在慢慢平复。周围的人也在喘，有人在小声骂，有人在笑。
这是演练。黑暗中有人说。是兰德尔曼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陈述天气。
废话。瓜涅瑞说。谁他妈的半夜搞真的防空警报？
远处传来了模拟爆炸的声音。不是真正的炸药，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用大锤砸地。一下，两下，三下。间隔不规律。
假炸弹。鲁兹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敲我家后院的垃圾桶。
壕沟里有人笑了。紧张感在消退。大家都知道这是演练，索贝尔又在搞他的花样。蹲在冰凉的水里等假炸弹炸完，然后回去睡觉，明天早操的时候索贝尔会说你们的反应太慢了，然后再罚一趟Currahee。
Frank靠着泥壁，闭了一下眼睛。他的身体很平静。没有预警，没有暗影，没有那个冰凉的预兆。假的炸弹在他的感觉里就像远处的雷声一样，不构成威胁。
更多的模拟爆炸在远处炸开了。声音有大有小，有的近一些，有的远一些。教官在按照某种脚本设置爆炸点，模拟空袭的弹着分布。每隔几秒一次，像不规则的心跳。
然后Frank的后颈炸开了。
不是缓慢的升起。是一瞬间的、从零到一百的爆发。那根冰凉的手指死死按在了他的颈椎底部，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他差点叫出来。
暗影门缝的光在他脑子里劈了一下。比任何一次都快。像是闪电直接劈在了后脑勺上。
Frank的眼睛睁开了。
趴下！
他不知道这声喊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他的手已经抓住了旁边最近的一个人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拽。
那个人是鲁兹。
鲁兹被他拽了个趔趄，整个人摔进了壕沟底部的积水里，溅了一身泥水。操——
然后世界白了。
一声巨响。不是远处那种闷闷的模拟爆炸。是真实的、撕裂空气的炸响。冲击波从壕沟上方掠过，沙土和碎木片像雨一样落下来。Frank的脸被泥土盖住了，嘴里进了沙子，眼睛被糊住了。
壕沟里的人全部趴下了。有人在叫，有人在骂，有人在咳嗽。尘土和硝烟的气味从壕沟上方灌进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Frank趴在壕沟底部，一只手还抓着鲁兹的手臂。鲁兹在他旁边，脸朝下趴在泥水里，全身都是泥。
安静了大概五秒。
怎么回事？！有人在外面喊。那发打到哪里去了？！
更多的声音。脚步声。有人在跑。手电筒的光在壕沟上面晃来晃去。
有人受伤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