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溜回顶楼,死宅。
它停在那儿。在那片暗影里,缓缓地,转过——这一回,它不再看那扇门,而是,直直地,对准了,站在楼道里的,陈默。
陈默脚下,倏地,一凉。
他低下头——楼道声控灯那惨白的光里,他自己脚下,那条本就半淡、半虚的影子,正,微微地,发着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往外,拽。
那借影的东西,盯上他了。
它在那片黑里,不扑,不动,只是无声地,打量着他,像是,在掂量,在辨认。
然后,陈默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认出来了。
认出眼前这个,浑身死气、影子半挂在身外、活人近了就发寒的怪人,跟它,原是,一路的。
都是,身后没有香火、死了没人记挂、活着也没几个人,真正看得见的人。都是,迟早,要被这世上,忘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没,存在过的——人。
同类。
它从陈默身上,嗅到了,那股,跟它一模一样的,被人遗忘、被人从世上抹去的,气味。
它要的,是被看见、被记得、实实在在活着的存在。而陈默身上,恰恰,连这点存在,都快被账本,刮干净了——他这道半虚的影,在那东西眼里,怕是,比满楼活人的影,更对它的胃口:一个,跟它,同病相怜、同样要被世界抹去的,影中人。
陈默心头,重重一震。
这道关,他守得了三楼这女人一夜,却守不了一栋楼,更守不了一辈子。那东西,一夜不除,明夜就还来,今夜栽了,明夜换一户、再换一户;何况,如今,它连他陈默,都惦记上了。
要了断,只剩,一条路。
上顶楼,进那间锁了多年的死宅,去会一会那位,被亲儿子活活抹去、又把这口怨,还到满楼活人身上的——徐老太太。
去,把这桩,没人记得、没人肯认的冤,当面,了了。
只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东西,跟他是。可同类,不等于,会手下留情。她那口怨,已经熬了那么多年、那么深,认了他是同类,未必是要,放过他——也可能,是想,拉他,一道,做个,永远没人记得的影。
陈默抬起头,望向那条,通往顶楼的、黑沉沉、深不见底的,楼梯。
那暗处的影,仿佛,看穿了他的打算,无声地,在墙上,咧开了一个,看不见嘴角的,笑。它先他一步,顺着墙根,往顶楼那团,最稠、最黑的影里,缓缓,退了回去。
像是,在说:来吧。
它,等他,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