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陈默回到了那片废墟。
那扇糊报纸的木格窗里,灯,又亮了。比昨夜,更盛,更暖,那点昏黄的光,透过报纸,一胀,一缩,像一头,饿极了的兽,在那儿,一下,一下,喘着气。它在等,等一个,从窗下经过的、心里揣着一个回不去的家的,活人。
它也在,跟天亮后那台挖掘机,抢,时间。
陈默没有再躲。账本上那行字,凉凉的:到时候了,可入它的窝。
他走到那扇锈死的铁门前,仍用爷爷那柄旧铜钥,往锁眼里一捅——锁,地,开了。寿衣行的人,开得了,活人开不了、也不敢开的门。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几十年化不开的,灯油味、霉尘味,还有,一个老人,独自枯坐了一辈子的,孤味。
那盏煤油灯,就端端正正,摆在窗台上。青黄的火苗,呼地,朝他这边,一窜——一股暖融融的亲热,又顺着他后颈,往天灵盖上爬,恍惚间,又像有个声音,要在他耳边响起来。陈默别开眼,死死不去看那火苗,只借着它漏出的光,去看这一屋子的,光景。
窗根底下,是一把,坐塌了藤面的,旧藤椅——正对着窗,对着那盏灯,对着窗外那条,进村的路。几十年,王婆子,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对着窗,等。椅子扶手,被两只手,磨得,油光锃亮。椅边地上,搁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铁油壶。
而那面,临窗的墙上,从墙根,一直糊到房梁,贴满了——照片。
一张张,黑白的、泛了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同一个,后生:从光屁股、流着鼻涕的娃娃,到上房揭瓦的半大小子,再到,背着个旧行李卷、咧嘴笑着、要出远门的,年轻人。每一张的边角,都被摩挲得,起了毛、卷了边、发了白——那是被一双,后来什么都看不见了的、枯瘦的手,几十年里,一遍,又一遍,凭着记忆,摸出来的。
她眼睛瞎了,看不见儿子的脸了。可她记得,每一张照片,贴在哪儿。
墙角,还堆着几封,被拆得稀烂、又一点点用浆糊补好的,旧信。信封上,收信人,写着「王门李氏」;寄信人那一栏,落着一个,年轻而潦草的名字——
王,柱,子。
栓住的栓,本是想,把他,栓在身边的。到底,没栓住。
陈默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王婆子,几十年,瞎着眼,对着这满墙摸熟了的照片,一声声,唤的、等的,就是这个,叫王柱子的,儿子。
他懂了,该怎么做。
这盏灯,本不是个,害人的东西。它原本,是一个娘,为远行的儿子,亲手点的,一盏,引路、照家的,灯。是它,几十年,等不到那个正主,才,一点点,等疯了、等邪了,逮谁,招谁。
要了它,不必砸,不必硬灭。只要,把它,扳回,它本来的,用处——让它,照着它,真正该照的那一个人,把那一缕,飘在几千里外、迷了几十年路的魂,规规矩矩地,引,回家。
陈默走到窗台前,从怀里,取出寿衣行引路用的朱砂、黄表纸,就着那盏灯的火苗,铺纸,蘸砂,飞快地,写起一张,路引。
亡者:王柱子。
生于此宅,殁于南地。归处:此宅,其母李氏,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