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笔，一画，写得极郑重——这是替那个，客死他乡、飘荡了几十年的孤魂，递过去的，一纸，回家的，凭证。是几十年来，头一回，有人，认下他这个人，要送他，回家。
写罢，他双手，捧起那盏滚烫的煤油灯，这一回，不再躲它的光，而是，迎着那青黄的火苗，压着满身的坟腔，对着那满墙照片、对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夜，一声，一声，唤了起来：
「王柱子——」
「你娘，给你，留着灯呢——」
「天黑，路远，莫怕。循着这盏灯——回家——」
那盏灯，猛地，剧烈一跳，火苗，险些，被这几声唤，惊得，灭了。
它，慌了，乱了。几十年了，它逮着谁，都当成儿子，往家里招；这会儿，冷不丁，有人，硬把那个，真儿子的名字、真儿子的路引，塞到它跟前，逼着它，认，逼着它，只许，招这一个人。
火苗，疯了似的，摇曳、挣扎、扭曲了好一阵——
终于，像是，认了；像是，几十年第一回，想起了，自己，本来，是为谁，亮的。
那青黄、虚浮的火，渐渐，定住，收敛，凝成，一线，笔直、温润、安静的，暖光。它穿透窗纸，穿透夜色，朝着，几千里外的，那一个方向，直直地，射了出去——
像一条，几十年没人，好好点亮过的，回家的，路。
远方，极远极远的地方，那一缕,飘荡了几十年、早已迷失了归途的客死孤魂，仿佛，终于，又一次，听见了娘的呼唤，又看见了，那盏，为他亮着的灯——这一回，那灯，不再含糊，直直地，照着他，一个人。
陈默感到，怀里的账本，那一缕，从天边牵来的、客死的凉气，动了，近了，又近了。
那个魂，上路了。它正循着这盏，几十年来头一回，为他一个人,亮起的灯、循着那张路引，跨越几千里地、几十年光阴，一程，又一程，往这个，叫「家」的地方，赶。
陈默捧着灯，立在窗前，一动不敢动，怕一晃，断了那条，刚牵起来的光。他在心里，催着那个魂：快些，再快些——
可就在这时——
废墟外头，天蒙蒙亮处，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沉闷而沉重的，柴油引擎的，轰鸣。
一台，又一台。
是挖掘机。是渣土车。天一亮，拆迁队，就要，开工了。
陈默心头，一紧，转头，望向那扇，正透出晨光的窗。
那魂，还远在，几千里外的，归途上，连这座城的边，都，没挨着。
可这个，等了它几十年的家，这盏，为它亮了几十年的灯——却，眼看着，就要，等不到，下一个，天黑了。
挖掘机的铁臂，正一寸一寸，朝这间老屋，逼过来。陈默捧着那盏灯，立在原地，第一次，觉得，手里这点暖光，这样，轻，又这样，重——他得，拿什么，替这盏灯、这个家，把那台挖掘机，再，挡上，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