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是从废墟那一头,开起来的。
轰隆隆的引擎,钢铁铲斗,咬碎残墙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从远处,一点一点,朝这边,啃过来。一整天,那片废墟,就在烟尘里,一截,一截地,矮下去、平下去。
陈默拦不住。
他一个,浑身死气、一开口就是坟腔的人,拦在拆迁队跟前,说「这屋拆不得,里头有个魂,要回家」——人家不把他当疯子打出去,就算客气。何况,账本的规矩,影也好,灯也好,最忌声张。
他能做的,只有,守着这盏灯。
他在那间老屋里,守了,整整,一天。捧着那盏,已经被他扳正、火苗笔直射向远方的灯,一动不动,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催着那个,正循光往家赶的魂:快些,再快些,再快一点……
外头的轰鸣,一寸,一寸,逼近。一排,又一排的旧房子,在烟尘里,塌进废墟。机器的影子,从窗纸外头,越压越低,越压越近。
日头,一点一点,西斜,坠下去。天,一寸一寸,擦黑。
那盏灯的火苗,也,随着天黑,越燃越旺,越燃越急——它和陈默一样,都在,跟那台挖掘机,抢,这最后一点,工夫。
挖掘机的铁臂,终于,啃到了,这一排。
「轰隆——」隔壁那间空屋,塌了半边,烟尘,从裂开的墙缝里,呛人地,灌进来。
下一铲,就该,是这间屋了。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
陈默捧着的那盏灯,毫无征兆地,「腾」地一下,火苗,窜起,半尺高,亮得,晃眼。
门口,那片渐浓的夜色里,无声无息地,立住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几十年前样式的旧短褂、背着个早已空瘪的旧行李卷、风尘仆仆、形容枯槁的,年轻后生。他就那么,站在门槛外头,怯生生的,望着这间,他离开了一辈子、又魂牵了一辈子的,老屋;望着窗台上,那盏,穿越了几千里、为他一个人,亮着的,灯。
是王柱子。
跨越了几千里地,几十年光阴,这个客死他乡、孤零零飘荡了半生的魂,终于,循着他娘的那盏灯,一步一步,回,到家了。
他望着那把,空了的旧藤椅,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几十年没能,喊出口的,喊:
「……娘。」
「娘,我……我回来了。」
那盏灯的火苗里,那把空了几十年的藤椅上,那面糊满了照片的墙上——王婆子那一缕,痴守了几十年、死也没散的执念,「轰」地,活了过来。
陈默仿佛,看见,一个佝偻的、眼窝深陷的老婆子的虚影,从那把藤椅上,颤巍巍地,撑着扶手,站起身,一边,朝门口那个魂,摸索着,伸出枯瘦的手,一边,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