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几十年前,就熬瞎了,看不见。
可她,不用看。她儿子的脚步声,她儿子的气息,她儿子这一声「娘」——她就是闭着眼、烂成了灰,也,认得。
「……哎。」一个,又老、又轻、又抖的声音,像一声,盼了一辈子、终于落了地的,叹息,在屋里,缓缓,响起,「哎!回来了……我儿,可算,回来了……」
「快进屋……外头,黑,娘,给你,留着灯呢……别在外头,冻着……」
母子俩,一个在生,一个在死,隔了几十年的杳无音信、隔了几千里的山高水长,终于,在这一盏,痴痴亮了半生的灯底下,团,圆,了。
陈默别过脸去。
这一幕,太暖,也太疼。他不忍看,也,没资格看——他是个,送人回家的人;而这样的团圆,这样一声「娘,我回来了」,这样一句「回来就好」,是他陈默,这辈子、乃至这辈子之后,都,再也,盼不来、也回不去的,东西。
他撩起衣袍,跪下,开始,依寿衣行的规矩,送这母子二人,上路。
该团圆的,团圆了;该回家的,到家了;这盏,邪了几十年的灯,也,该,安安生生地,熄了。
可要送两个,缠了几十年执念的魂,安然,同归,得有一样东西,在前头,引着他们,走——得有一点,真正的、暖的、「家」的念想,替这盏早已邪了的灯,做最后一程的,引路。
这屋里,最暖的那点念想,本在王婆子身上。可她,也要,走了。
于是,怀里那本账本,烫了起来。
它要的,不是别的。是陈默,自己身上,那最后一点——他对「家」,对「回家」,仅剩的,那点,惦念。
陈默心里,那点连他自己,都快忘干净了的微弱暖意——那点「我也想有个家」「我也想有个,累了能回去的地方」的,痴念——被那账本,连根,抽了去。
抽走的那一刻,他心里,「空」了一块,凉得,彻底。
从此,他不光,没了归宿、回不去家——他连,「想回家」这一点念想,连「家」这个字眼里,那一丝丝的暖,都,再,没有了。
往后,纵是黑夜里,有一盏灯,这样,为他,暖暖地,亮着、唤着——他心里,也,再生不出,半分,想朝它,扑过去的,暖了。这盏灯,再也,招不了他——因为他这个人,从里到外,已经,没有,半点,还想要个「家」的,地方了。
而那一点,被抽走的、想家的暖,在账本上化作灯油里,最后一星,真火,「呼」地,亮了——替王婆子母子,照亮了,回家的,最后一程。
那对母子的魂,一个搀着一个,踏着这一点,由陈默的「想家」点亮的暖光,一步,一步,走进了灯里,相依着,散了,再不分开。
窗台上,那盏长明了几十年的引魂灯,火苗,轻轻一晃,灭了。
屋里,彻底,黑了,也,彻底,静了。几十年的等,了了。
陈默在黑暗里,跪了很久。
外头,挖掘机的铁臂,已经,举到了这间空屋的头顶。
这个,了却了一桩团圆的家,可以,安心,塌了。而他这个,亲手送人回了家的人,自己心里,那盏,本就微弱的、想家的灯——也,永远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