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他，已经，快不是个，活人了。
账本，把「陈默」，又，啃薄了一层。
脸、名、暖、阳气、五感、身后、欢喜、声、归宿、影、想家……一笔，又一笔，从外往里，刮下去。那个，本该完完整整的「陈默」，到如今，还剩，多少？薄得，怕是，对着光，都，要透了。
他比从前，更清楚地，听见——那个，躲在最深、最黑处，自始至终没露过面的债主，正一步，又一步，踏着他这些年，掉下的一片片血肉，朝他，走近。
等他被刮得，连最后一层，都不剩了，那笔，压在最底下的、最大的本钱——他陈默，这整整一个人——就该，连本带利，一并，被收了去。
到那时，他大概，会像王柱子，像周德山，像他亲手送走的，每一个魂一样，被押解着，去那个，他这辈子，既回不去、却又，终将抵达的，地方。
只是——他没有娘，在那头，给他，留一盏，回家的灯。也不会，再有人，记得他，等他，唤他一声「回家」。他连，想家的那点暖，都，没有了。
他会，走得，干干净净，像，从没，来过。
说到娘——陈默心里，又掠过那个，他从不敢深想的，影子。
王婆子，为儿子，点了一辈子灯。可他陈默的娘呢？他连，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起；爷爷，至死，提都不许提。她，是怎么没的？她没的时候，可曾，也，惦记过他这个，留在世上的儿子？还是，她那一笔，也跟父亲一样，早被那只讨债的手，悄无声息地，收走、抹平，连一盏，给他留的灯，都，没来得及，点上？
这个念头，太凉，太深。陈默不敢，再往下想。
陈默在那片黄土上，立了片刻，把这点彻骨的凉，压下去，转身，要走。
怀里那本账本，又，凉了。
这一回——没有气味，没有颜色，没有戏腔，没有铜铃，没有影子，也没有灯。
它指给他看的，不再是,什么图景、什么火光了。是，几个，凭空浮在他眼前的，墨字。
那是一串，干支：年、月、日、时——四柱，八个字。
一个，陌生人的，生辰八字。
陈默盯着那八个字，心头，重重，一动。
生辰八字——是一个人，命的根，是他来到这世上的，那一刻，钉下的，命数。算命的，看的是它；改命的、借寿的、折寿的、夺命的，动的，也都是它。
而他自己的生辰，早，在第二桩案子那把火里，烧没了。他，是个，没了八字、跌出了命数之外的，人——阎王的生死簿上，怕是，都，找不着他这一笔了。
如今，账本，要他去趟的下一桩，偏偏，是一桩，跟人的「命」、人的「八字」，紧紧缠在一起的，事。
一个，连自己命数，都早已没了的人，要去，蹚一蹚，别人，改命、夺命、偷命的，那一池，浑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