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匣中，抄起那一沓，几十张，泡透了血泪的庚帖，凑到神龛的烛火上，一并，点燃。
「这些命，今夜，我替他们，赎回来。」他压着一身坟腔，低声，道，「这些冤，今夜，了。」
火苗，「腾」地，窜起，半人高。
一张，又一张，写满了八字、锁了一条条人命的庚帖，在火里，蜷曲，焦黑，化成，打着旋儿的，飞灰。
随着那帖，一张，一张，烧尽——满院那些，被锁了几年、几十年的替死阴兵，身上，那道，无形的锁，「咔、咔、咔」地，一道，接一道，崩开了。
它们，自由了。
几十缕，含冤多年、生时被偷了命、死后被仇人当牛做马、连一句冤都申不得的魂，齐刷刷，转过身，一齐，望向了，堂屋正中，那个，让它们，生不如死、死不得安生的——偷命人。
它们的眼里，再没有，泪了。
只剩下，几年、几十年，怎么也，烧不尽的，恨。
「不——不要过来——」那偷命人，再没了，方才的，斯文从容，色厉内荏地，连连后退，惨叫，「我养着你们！是我，给你们，供着香火——你们，不能——」
没有一个魂，再，听他的了。
几十缕，挣脱了枷锁的冤魂，发出，几十年来，头一声，畅快又凄厉的，长啸，铺天盖地，朝那偷命人，扑了过去。这一回，再没有，那张帖、那道符，能，拦得住，它们了。
陈默，别过头去，没有看。
那是，他们，自己的命，自己的债。该由他们，自己，亲手，去，讨回来。
堂屋里，那偷命人的惨叫，由尖利，转，凄厉，再转，呜咽，渐渐，弱了，散了，没了。
供桌上那几尊，喂了几十年血食的，假神像，「哗啦」一声，塌了。
了了。
林晚的命，夺回来了；几十桩，替死的冤，雪了；那偷命人，遭了，他该遭的，报应。
可这一夜，过了，几十个亡魂的命，断了，几十场，移来挪去的，死劫——那本，从不白干活的账本，又，凉了，又，要,陈默，付账了。
这一回，它从陈默身上，抽走的，是——他对自己这条命，仅剩的，那一点，「往后」。
从前，他虽，没了归宿、没了想家的暖，可心底最深处，到底，还，模模糊糊，残着那么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念想：我这条命，往后，总还，得，往下，过；往后，总还，有，那么，一天，一天，在等着我。
如今，这一点，「往后」，也，被那账本，连根，刮走了。
他这个，本就，跌出了命数之外的人，从此，连，在自己，心里，都，再，感觉不到——自己，还有，一条「命」，在,往前，走；再，感觉不到，前头，还有，一个，叫「往后」、叫「以后」的，去处。
他不再，有命数；如今，也不再，有，命途。
往后的日子，于他，成了，一片，没有尽头、也没有,方向、没有,一个,「为了什么」的，空白。
他知道，自己，还，会，活下去，还，会，一桩接一桩，把那些，找上门的冤，了下去。可他，再也，不会，去想——自己，究竟，是，为了，走到，哪里，才，这么，一日，一日，走下去的了。
他立在那间，渐渐安静下来的堂屋里，像一件，被这世道，用旧了、却又，忘了，扔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