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不上来了。
走,成了,走本身。前头,没有,一个,等着他,抵达的,地方;脚下,也,没有,一条,通往,那地方的,路。他就,这么,空落落地,往前,挪,像一件,被人上紧了发条、却,忘了,告诉它,要去哪儿的,物件。
账本,把「陈默」,啃得,只剩,最后,薄薄的,一层了。
脸、名、暖、五感、身后、欢喜、声、归宿、影、想家、命途……他一样,一样,数下去,触目惊心。剩下的,那薄薄一层,还,够,那真债主,收,几回?
他仿佛,能,真切地,听见——那个,躲在最深、最黑处,自始至终没露过面的债主,正踏着他,这些年,一路,掉下的,一地血肉,一步,一步,又,近了。等他,被刮得,什么,都不剩了,那笔,压在最底下、最大的本钱——他陈默,整整一个人——就,该,连本带利,一并,被,收走了。
也不知道,他那个,早早就没了、他连模样都记不起的,娘——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被人,一样,一样,刮空;最后,连人,带魂,一并,还了,那笔,谁也,说不清的,债。
爷爷提她,连半个字,都,不肯提。她,究竟,是怎么,没的?临了,可,有人,在她身后,替她,好好,哭上,一声?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
就在这时,陈默怀里的账本,又,凉了。
这一回,没有气味,没有红,没有影,没有灯,也,没有字。
是,一缕,声音。
从很远的,夜风里,飘来,若有若无,钻进,他的耳朵——
是,哭声。
是那种,压得极低、拖得极长、一声,又一声,像是,从骨头缝里、从肺管子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哭丧的,调子。
那哭声,不知,从这城里,哪一个,方向,飘来,一声,一声,凄凄,惶惶,如泣,如诉——像是,有人,正,掐着点儿,赶在头里,替一个,明明还,喘着气的活人,抢先,报着,丧。
账本,不再用字了。这一回,它引着陈默去的,是——一场,不该,响起的,哭。
寿衣行的老规矩里,也有这么一条:夜里,若听见,不知打哪儿来的、替活人报丧的哭声——莫循声去寻,莫应,莫接那一声。
可账本,偏,引他,去寻。
那,是下一桩,缠在这一片,凄惶哭声里的冤,在,等他了。
陈默,抬起头,循着那缕,在夜风里,忽远、忽近的哭声,望去。
一个,自己已经,没有,往后的人,抬起脚,朝着那,替别人,抢先报丧的、凄凄惶惶的调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