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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没埋的人

哭婆知道以后,当场就疯了。她天天往乱葬岗跑,用手去刨那些乱骨头,想把自己儿子刨出来重新葬了。可那地方尸骨累累、层层叠叠,早分不清哪一块才是自己的孩子。她就那么哭着、刨着、寻着,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也死了。

她替一辈子人哭了丧、送了终,轮到自己咽气,却没有一个人肯替她哭一声、送一程。她那具尸首,最后也被人草草卷了张席子,扔进了同一片乱葬岗——跟她那没能入土的儿子,扔在了一处,却又谁也找不着谁。

母子俩,一个都没能好好埋。生不能同堂,死也不能同穴。

陈默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她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长贵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僵。他埋着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说不就是害了病嘛,穷人家的孩子,病死是常事。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一滴汗顺着灰败的脸颊淌了下来。

陈默看得分明。这人在撒谎,至少没说全。一个只是害病死了的孩子,何至于让他躲闪成这样、心虚成这样。那孩子的死,八成也压着周长贵的一只手。

只是这层,眼下逼不出来。陈默把这个疑问先压在了心底。

他盯着瘫在门槛上的周长贵,心里那点凉,一点点沉成了铁。

这桩事,桩桩都戳在他自己身上。哭婆替一辈子人送终,死了却没人送她。他陈默何尝不是——他送了这一个又一个的亡魂,替他们雪冤、替他们入土,可轮到他自己,早已注定死后无人上香、无人记挂、无人替他哭一声。这哭婆的下场,说不准哪一天就是他的下场。

同是天涯沦落,他比谁都懂这女人那口咽不下的气。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这口气一日发泄在活人身上,这冤就一日结得更死,永远散不了,她自己也永远回不了该去的地方。

陈默盯着瘫在门槛上的周长贵,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天,彻底黑了。

巷子尽头那股熟悉的阴凉又漫了上来。一缕压得极低、拖得极长的哭丧调子,顺着夜风飘来,一声比一声近。

周长贵浑身一僵,猛地捂住了耳朵。他其实什么也听不见,可那死气一近身,他就本能地发抖,像一只嗅到了猎人气息的兔子。

陈默转过头。

那披麻戴孝的女人,又回来了。她跪回周家门前,仰起那张淌着血泪的脸,接着把周长贵那场没报完的丧,一声一声往下哭。这一回她哭得比昨夜更急、更狠,那催命的惨白重新一层层朝周长贵身上盖了下来,比昨夜盖得更快、更厚。

陈默上前半步,压着坟腔,又一次替周长贵接下了那场丧。惨白扑在他身上,照旧扑了个空。

可他心里清楚,光靠这样一夜一夜地接,接不了几回。这女人的怨一日不解,这丧就一日报不完。她要的从来不是周长贵的钱,是儿子那没能入土的一场葬,是她自己那没人送的一程。

要真救这活人、真送那含冤的母子安息,他得先做一件事。趁着天亮之前,去一趟城外那片乱葬岗,把哭婆那个被扔了几十年、连块木牌都没有的儿子,从累累乱骨里,一寸一寸寻出来。

先让这没埋的人,入土。

只是这事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那片乱葬岗几十年下来,不知堆了多少无名的枯骨,层层叠叠,早烂成了泥、化成了土。周长贵当年只叫人卷了张草席胡乱一扔,连个记号都没留。天底下要找一具几十年前的白骨,比大海捞针还难。

可陈默有旁人没有的法子。

他这半阴半阳的身子,见得着阴物,也认得出屈死的冤气。一个含冤几十年、被亲娘找了一辈子都没找着的孩子,那怨气必定还没散,还死死缠在那堆枯骨里。别人看去是一片荒草乱坟,他却能顺着那缕不肯散的怨,把那孩子从万千枯骨中认出来。

更何况,他怀里还揣着爷爷传下的那套寿衣行的家什。收殓、超度、送葬,替一个没人埋的人补一场体面的丧,本就是他的老本行。

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还跪在周家门前哭,哭得撕心裂肺,几十年的怨和几十年的想儿子,都揉进了那一声声丧调里。她不知道,有一个跟她一样注定死后无人送的人,正要替她,去那片荒野里,把她日思夜想的孩子,找回家。

他转身,迈进了沉沉的夜色,朝着城外那片乱葬岗走去。

一个自己没有归宿、也没人会来送的人,要去替一对屈死几十年的母子,寻一个能安身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