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长什么样?我问。
记不清了。他说,只记得,他穿着深灰色的衣服,坐在井边,像一尊石头。
深灰色的衣服。坐在井边。
那是守。我说。
我说,他坐在壳身边,等它醒。
刘长贵站在井边,看着那口井。
那他,他说,还在等吗?
在等。我说,他一直在等。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井沿。
那我下去,他说,能见到他吗?
我说,他在下面。
我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下楼梯。
白炽灯还亮着。镜子还在。
我打开镜子的锁,镜子向后滑入墙体。
我回头,看着刘长贵。
跟紧我。我说。
他点了点头。
我们走下石阶,穿过夯土通道,走进那片青灰色的光。
城墙。门洞。古老的文字。
我们穿过城门洞,站在城市内部。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青灰色的光从看不见的地方洒下来。房屋的窗户,亮着灯。
刘长贵站在街道上,环顾四周。
这是壳的梦。他说。
我说,壳记得的城。
他沿着街道,向前走。
他走得很慢。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栋房子,像是在找什么。
走到街道中段的时候,他停下来。
我家。他说。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那是一栋普通的房子。两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石榴树还在。树上挂着几颗石榴,红红的。
这是我家。他说。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晾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件蓝布褂子,在风里轻轻晃。
刘长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褂子。
桂芳的。他说。
他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把算盘。
枣木的。磨得油光锃亮。
刘长贵站在桌前,看着那把算盘。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算盘的珠子。
算盘珠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的算盘。他说。
他拿起那把算盘,握在手里。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把算盘,很久没有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找到了?我问。
找到了。他说。
他握着那把算盘,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算盘。
08。他说。
你说得对。他说,我记得的东西,不会因为街没了,就不算数。
它还在。他说,壳记得它。它就还在。
他把算盘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失而复得的宝贝。
那我,他说,算落地了吗?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你记得你自己。我说,你找到了你的算盘。你落地了。
他抱着那把算盘,站在石榴树下,笑了。
那我回去,他说,能跟别人说,我不是梦了。
我说,你回去,告诉别人,你找到了你的算盘。你落地了。他们也会去找他们自己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那走吧。他说,我该回去了。桂芳还在家里等我。
她在家等你?
他说,我下来的时候,她说,长贵,你早点回来。我做好饭等你。
他抱着算盘,走出院子,沿着街道,向城门洞走去。
我跟着他。
走到城门洞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睡着了。他说。
他说,它睡着了。它梦见的东西,都落地了。
它梦见的东西,都落地了,我说,它就能睡踏实了。
他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了。他说,桂芳还在等我吃饭。
他抱着那把算盘,钻进管道,向上爬。
我站在管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管道上方。
我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阳光正好。
石榴树上,挂着几颗石榴。红红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石榴树。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城门洞里,站着一个身影。
他穿着深灰色的旧衣服,脚上穿着一双布鞋。他站在城门洞里,看着我。
是守。
我说。
08。他说,你又下来了。
我说,我带一个人,来找他的算盘。
我看到了。守说,他找到了。他落地了。
我看着他。
我说,壳睡着了。你怎么还在?
守站在城门洞里,想了想。
它睡着了。他说,但它还在呼吸。我坐在它身边,听它呼吸。
你还在等它醒?
不等了。他说。
我愣住了。
不等了?
不等了。他说,它醒了,就是为了记住来看它的人。它记住的人,都出来了。它该睡,就睡。我不用等它醒了。
那你还在下面做什么?
守站在那里,看着城门洞外的光。
我下来的时候,他说,是来看一座城的。城睡着了,我坐在它身边,等它醒。
后来,我知道,它醒,是为了记住来看它的人。它记住的人,都出来了。它不用再醒了。
但我下来的时候,他说,说过一句话。我说,我坐在它身边,等它醒。
话已经说了。他说,我就坐到底。
我站在城门洞里,看着他。
他穿着布鞋,站在城门洞里,像一尊石头。
我说,你坐了多久了?
记不清了。他说,我只记得,我下来的时候,太阳很大,路很白。
你还要坐多久?
坐到坐不动为止。他说。
我站在城门洞里,很久没有说话。
08。守开口,你上来的时候,替我跟那个画圆的女孩说一声。
说什么?
他说,她画的那个圆,我看到了。圆画得很好。壳睡着了,也是笑着睡的。
我会说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上面还有人等你。
我看着他,然后转身,钻进管道,向上爬。
我爬出管道口,站在地下室里。
镜子还在。白炽灯还亮着。
我关上镜子的锁,走上楼梯,推开铁门,走进院子。
阳光直直地落下来。
我站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
那层呼吸声,还在我耳边。吸,停,呼,停。
但这一次,那层呼吸声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歌声。
是安稳。
像是一个人,终于把所有的心事,都放下了。
我沿着水塔路,往回走。
走到中心广场的时候,我停下来。
喷泉还在喷水。广场上,人很多。
我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走路,吃饭,上班。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
我不知道他们中间,有多少人,是从门里出来的。
有多少人,还在飘。
但我知道,刘长贵落地了。张德顺落地了。孙德海落地了。那个画圆的女孩,落地了。
一个,一个,又一个。
壳梦见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落地。
我站在广场边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我要回去,告诉林鹿,守说,她画的圆,画得很好。
壳睡着了,也是笑着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