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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飘着的人

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林鹿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

我说。

找到刘长贵的算盘了?

找到了。我说,在壳的梦里。他把它拿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

笔记本上,写着一行一行的名字。

张德顺。翠兰。孙德海。刘长贵。周桂芳。王秀珍。老周。赵铁柱。郑淑芬。李秀兰。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写着他们记得的东西。

你在记名字。我说。

她说,你说过,你记得他们,他们就不是梦。我帮你记。我一个人记不完,但我能记一个,是一个。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页纸。

这个。我指着郑淑芬后面的小字,她记得一盏灯。

林鹿说,白炽灯,搪瓷灯罩,白底蓝边。她男人在厂里当电工,自己接的线。

她找到那盏灯了吗?

还没有。林鹿说,我还没去找她。我只记下了名字。

我看着她。

你想去找他们?

她说,我记了名字,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他们从门里出来,在临城,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条街。

她抬起头,看着我。

江屿。她说,你能带我去找他们吗?

我站在客厅里,想了想。

我说,但我要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记这些名字的时候,我说,有没有一种感觉——这些人,你好像见过?

林鹿看着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门之空间回来之后。她说,我走到街上,看到一个人,就觉得眼熟。我记不住他的名字,但我觉得,我认识他。

就像——她说,我认识他们,认识很久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这句话。

林鹿认识他们。

她从门之空间回来之后,开始觉得街上的人眼熟。

她记下的那些名字,都是壳记得的人。

林鹿。我说,你还记得,你在壳的梦里,是什么身份吗?

她想了想。

我是去看壳的人。她说,我画圆。壳记得我。

壳记得你,我说,那你记得壳梦见的人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记不得了。她说,但我知道,我见过他们。我在壳的梦里,见过他们。他们住在壳的梦里,我住在壳的梦里。我们都住在同一座城里。

我们,她说,是同一座城的人。

我站在客厅里,这句话在我心里转了很久。

同一座城的人。

那我们去找他们。我说。

现在?

现在。我说,趁他们还没有飘走。

我们出了门。

傍晚的临城,路灯已经亮了。街道上,下班的人流正在散去。卖菜的收摊了,卖水果的还在。

林鹿走在前面。她走得不快,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扫视街道两侧。

你认得他们吗?我问。

不认得。她说,但我认得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飘着的感觉。她说,你看那个人——

她指着一个坐在路边的老人。

那个老人,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一动不动。他身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他不看手机,不跟人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马路。

他坐了很久了。林鹿说,我出门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现在,他还坐在那儿。

我走过去,站在公交站台旁边。

老人没有抬头。

大爷。我说,你等车吗?

老人抬起头,看着我。

他看了我很久,眼神里有一点茫然。

我不知道。他说,我坐在这儿,等什么呢?

你从哪儿来?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我不知道我从哪儿来,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你记得你叫什么吗?

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他说,我只记得,我好像,在等一个人。但我不记得,我在等谁。

我站在公交站台旁边,看着他。

林鹿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他飘着。

我说,他飘着。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老人。

大爷。我说,你记得什么?

他坐在长椅上,想了很久。

我记得,他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在一个厂里干活。厂里有个炉子,工人们围着炉子烤火。

那个厂,我说,生产什么的?

记不清了。他说,我只记得,炉子边上有个人,天天跟我一起烤火。他跟我说话,但我记不得他说什么了。

那个人,我说,长什么样?

他想了很久。

记不清了。他说,我只记得,他手上有冻疮。冬天的时候,他手上全是冻疮。

我蹲在公交站台旁边,听着这些话。

手上有冻疮。冬天。炉子边。

大爷。我说,你还记得,那个厂,在哪儿吗?

他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他说,我只记得,厂门口有一根烟囱。很高。天天冒烟。

烟囱。

孙德海说过,他家对面,有一根烟囱。

那根烟囱,我说,是不是红砖砌的?很高?

老人看着我,眼睛慢慢地亮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他说,就是红砖砌的。特别高。我抬头看了半辈子。

那根烟囱,我说,还在。在东城。我带你去。

他看着我。

真的?

真的。我说,你跟我走。

他站起来,拎起那袋馒头。

那走。他说。

我带着那个老人,沿着水塔路,往东城走。

林鹿跟在我们后面。

我们走了很久。走到东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远远地,那根红砖烟囱立在几栋老房子中间,在路灯的光里,像一根沉默的柱子。

老人看到那根烟囱,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根烟囱,看了很久。

就是这根。他说。

你确定?

确定。他说,我抬头看了半辈子。

他沿着烟囱的方向,向前走。

走到烟囱底下,他停下来。

烟囱底下,是一排老房子。有的已经没人住了。

老人站在那排房子前面,看着其中一栋。

这是那个厂。他说。

那栋房子,门锁着。窗户用砖头封了起来。门楣上,还能隐约看到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老人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扇门。

我在这儿干了一辈子。他说。

他站在门前,很久没有动。

炉子呢?他问。

炉子,我说,在里面。门锁着,进不去。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锁着的门。

进不去,他说,那我就站在这儿看看。

他站在那栋房子前面,看着那扇门。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爷。我说,你想起什么了吗?

他站在门前,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