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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飘着的人

我想起来了。他说,那个跟我一起烤火的人,他叫老赵。他手上有冻疮。他跟我说,等开了春,他的手就好了。

他叫老赵。我说。

老赵。他说,我记起来了。他叫老赵。他手上有冻疮。

你叫什么?我问。

他站在门前,想了很久。

我叫……他说,我叫孙……孙长海。

孙长海。

我愣住了。

孙长海。

04捡起的那个名字。04刻在门板上的那个名字。

孙长海。壳记得他的名字,但记不得他的样子了。04把名字捡起来,刻在门板上。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他站在那栋老房子前面,想起了自己叫孙长海。

孙长海。我说。

他看着我。

你认识我?他问。

我认识你的名字。我说,有一个人,捡起过你的名字。他把它刻在门板上。他说,你存在过。

04。我说,他叫04。他在门之空间里,捡起过你的名字。

孙长海站在门前,听着这句话。

有人记得我。他说。

有人记得你。我说,04记得你。我也记得你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一点抖:

那我不是梦。

你不是梦。我说,你叫孙长海。你在一个厂里干了一辈子。厂门口有一根红砖烟囱。冬天的时候,你和一个手上有冻疮的老赵,围着炉子烤火。

你记得的,我说,都是真的。

他站在那栋老房子前面,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流了下来。

我记得。他说,我都记得。

他站在那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08。他说,谢谢你。

不谢。我说,你落地了。

落地了?

落地了。我说,你找到了你的厂,找到了你的烟囱。你记得你是谁了。你落地了。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我。

那我以后,他说,去哪儿?

你回你住的地方。我说,你住在哪儿?

他想了想。

我住在厂里的宿舍。他说,宿舍在厂后面。一排平房。

那排平房,我说,还在吗?

不知道。他说,我去看看。

他沿着烟囱的方向,向厂后面走去。

我跟着他。

厂后面,是一排平房。平房已经很旧了。有的屋顶塌了,有的门板掉了。

但有一间,还立着。

门虚掩着。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孙长海走到那间平房前面,推开门。

屋里很暗。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灯。

他走过去,拿起那盏灯。

那是一盏白炽灯。灯罩是搪瓷的,白底蓝边。

他拿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这盏灯,他说,我用了半辈子。

他伸手,拉了一下灯绳。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那盏灯里透出来,照亮了那间小屋。

孙长海站在灯下,看着那盏灯。

灯还亮。他说。

灯还亮。我说。

他站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08。他开口。

我落地了。他说。

你落地了。我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那我明天,他说,能去街上,帮别人认路了。我认得这条街。我认得这厂里的人。我能帮他们找回来。

你能。我说。

他点了点头。

那从明天起,他说,我就在这条街上。谁飘着,我帮他落地。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站在灯下的老人。

他叫孙长海。04捡起过他的名字。

现在,他站在自己的灯下,说他明天要去帮别人落地。

我走出那间平房,站在院子里。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根红砖烟囱,立在月光里,像一根沉默的柱子。

林鹿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他落地了。她说。

我说,他落地了。

04捡起他的名字,她说,他落地了。

我说,04捡起他的名字,他就没有丢。现在,他找到自己的灯了。

林鹿站在月光里,看着我。

江屿。她说,你说,04还在门之空间里。

我说,他还在。

他捡了那么多名字,她说,他记住了那么多人。他自己呢?

我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

他自己,她说,谁来记住他?

我站在月光里,想了很久。

我记住他。我说,我记得他叫04。我记得他刻了一千零一十一道刻痕。我记得他把铜扣掰成两半,一半丢在裂缝里,一半放在心脏旁边。我记得他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他妈。

我记得他。我说,他叫04。他是捡名字的人。

林鹿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那你也算,记住了一个人。

我说,我记住了一个人。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根烟囱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

我们沿着水塔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林鹿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路灯下,侧着头,听着什么。

江屿。她说。

你听。她说。

我停下来,屏住呼吸。

那层呼吸声,还在。吸,停,呼,停。

但呼吸声的缝隙里,那首歌,又响起来了。

很轻,很模糊。像一条线,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它在唱歌。林鹿说。

我说,它在唱歌。

它还在唱那首歌。她说,它睡着的时候,也在唱。

我站在路灯下,听着那首歌。

它在哄谁睡觉?她问。

我站在路灯下,想了想。

它记得的人,我说,一个一个落地了。它梦见的东西,一件一件落了地。它睡得越来越踏实。

但它还在唱歌。她说。

我说,它还在唱歌。

为什么?

我站在路灯下,听着那首歌。

那首歌,很老,很轻。带着一点旧旧的、暖黄的颜色。

也许,我说,它不是在哄别人睡觉。

那它在哄谁?

我转过头,看着她。

它在哄自己。我说,它记得的人,都落地了。它梦见的东西,都落地了。它睡得很好。它唱歌,是因为它高兴。

它高兴,我说,它就会在梦里唱歌。

林鹿站在路灯下,听着那首歌。

它高兴,她说,那就好。

我说,它高兴,那就好。

我们沿着水塔路,继续往回走。

身后,那首歌,还在风里飘着。

很轻,很暖。

像一座城,在做一场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