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了。他说,那个跟我一起烤火的人,他叫老赵。他手上有冻疮。他跟我说,等开了春,他的手就好了。
他叫老赵。我说。
老赵。他说,我记起来了。他叫老赵。他手上有冻疮。
你叫什么?我问。
他站在门前,想了很久。
我叫……他说,我叫孙……孙长海。
孙长海。
我愣住了。
孙长海。
04捡起的那个名字。04刻在门板上的那个名字。
孙长海。壳记得他的名字,但记不得他的样子了。04把名字捡起来,刻在门板上。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他站在那栋老房子前面,想起了自己叫孙长海。
孙长海。我说。
他看着我。
你认识我?他问。
我认识你的名字。我说,有一个人,捡起过你的名字。他把它刻在门板上。他说,你存在过。
04。我说,他叫04。他在门之空间里,捡起过你的名字。
孙长海站在门前,听着这句话。
有人记得我。他说。
有人记得你。我说,04记得你。我也记得你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一点抖:
那我不是梦。
你不是梦。我说,你叫孙长海。你在一个厂里干了一辈子。厂门口有一根红砖烟囱。冬天的时候,你和一个手上有冻疮的老赵,围着炉子烤火。
你记得的,我说,都是真的。
他站在那栋老房子前面,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流了下来。
我记得。他说,我都记得。
他站在那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08。他说,谢谢你。
不谢。我说,你落地了。
落地了?
落地了。我说,你找到了你的厂,找到了你的烟囱。你记得你是谁了。你落地了。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我。
那我以后,他说,去哪儿?
你回你住的地方。我说,你住在哪儿?
他想了想。
我住在厂里的宿舍。他说,宿舍在厂后面。一排平房。
那排平房,我说,还在吗?
不知道。他说,我去看看。
他沿着烟囱的方向,向厂后面走去。
我跟着他。
厂后面,是一排平房。平房已经很旧了。有的屋顶塌了,有的门板掉了。
但有一间,还立着。
门虚掩着。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孙长海走到那间平房前面,推开门。
屋里很暗。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灯。
他走过去,拿起那盏灯。
那是一盏白炽灯。灯罩是搪瓷的,白底蓝边。
他拿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这盏灯,他说,我用了半辈子。
他伸手,拉了一下灯绳。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那盏灯里透出来,照亮了那间小屋。
孙长海站在灯下,看着那盏灯。
灯还亮。他说。
灯还亮。我说。
他站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08。他开口。
我落地了。他说。
你落地了。我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那我明天,他说,能去街上,帮别人认路了。我认得这条街。我认得这厂里的人。我能帮他们找回来。
你能。我说。
他点了点头。
那从明天起,他说,我就在这条街上。谁飘着,我帮他落地。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站在灯下的老人。
他叫孙长海。04捡起过他的名字。
现在,他站在自己的灯下,说他明天要去帮别人落地。
我走出那间平房,站在院子里。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根红砖烟囱,立在月光里,像一根沉默的柱子。
林鹿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他落地了。她说。
我说,他落地了。
04捡起他的名字,她说,他落地了。
我说,04捡起他的名字,他就没有丢。现在,他找到自己的灯了。
林鹿站在月光里,看着我。
江屿。她说,你说,04还在门之空间里。
我说,他还在。
他捡了那么多名字,她说,他记住了那么多人。他自己呢?
我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
他自己,她说,谁来记住他?
我站在月光里,想了很久。
我记住他。我说,我记得他叫04。我记得他刻了一千零一十一道刻痕。我记得他把铜扣掰成两半,一半丢在裂缝里,一半放在心脏旁边。我记得他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他妈。
我记得他。我说,他叫04。他是捡名字的人。
林鹿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那你也算,记住了一个人。
我说,我记住了一个人。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根烟囱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
我们沿着水塔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林鹿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路灯下,侧着头,听着什么。
江屿。她说。
你听。她说。
我停下来,屏住呼吸。
那层呼吸声,还在。吸,停,呼,停。
但呼吸声的缝隙里,那首歌,又响起来了。
很轻,很模糊。像一条线,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它在唱歌。林鹿说。
我说,它在唱歌。
它还在唱那首歌。她说,它睡着的时候,也在唱。
我站在路灯下,听着那首歌。
它在哄谁睡觉?她问。
我站在路灯下,想了想。
它记得的人,我说,一个一个落地了。它梦见的东西,一件一件落了地。它睡得越来越踏实。
但它还在唱歌。她说。
我说,它还在唱歌。
为什么?
我站在路灯下,听着那首歌。
那首歌,很老,很轻。带着一点旧旧的、暖黄的颜色。
也许,我说,它不是在哄别人睡觉。
那它在哄谁?
我转过头,看着她。
它在哄自己。我说,它记得的人,都落地了。它梦见的东西,都落地了。它睡得很好。它唱歌,是因为它高兴。
它高兴,我说,它就会在梦里唱歌。
林鹿站在路灯下,听着那首歌。
它高兴,她说,那就好。
我说,它高兴,那就好。
我们沿着水塔路,继续往回走。
身后,那首歌,还在风里飘着。
很轻,很暖。
像一座城,在做一场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