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记得你的名字。我说,你记得你做的事,就够了。你做的事,就是你是谁。
门缝里,安静了很久。
我做的事,04说,就是我是谁。
我说,你是捡名字的人。你是记得所有人的人。你是04。
04。我说,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做的每一件事。你记得的,我都记得。
门缝里,那个声音,轻轻地动了一下。
你记得我。他说。
我记得你。我说。
你记得我是谁?
我记得你是04。我说,你是捡名字的人。你是记得所有人的人。你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你妈。你刻了一千零一十一道刻痕。你把铜扣掰成两半,一半丢在裂缝里,一半放在心脏旁边。
你记得的,我说,我都记得。
门缝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门板,动了一下。
不是从外面推的。
是从里面。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光。
青灰色的光。
04站在门缝里。
他穿着那件旧外套,手里握着那片金属片。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08。他说,你来了。
我来接你了。我说,走吧,门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金属片。
我捡的那些名字,他说,都刻在门板上了。
刻了。我说,孙长海,李秀兰,都在。我都看到了。
那就好。他说。
他迈开步子,走出门。
他站在门之空间里,环顾四周。
那些门,一层一层,正在变透明。灰白色的光,正在变暗。
它要闭合了。他说。
我说,壳睡着了。它不用再记着这些门了。
04站在那些正在消失的门之间,看着它们。
它睡着了。他说,它记得的人,都出来了。它不用再记着这些门了。
它睡得踏实。我说。
踏实就好。他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门,看了很久。
04。我说,走吧。门之空间要闭合了。
再等等。他说。
等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门。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他说,我看着这些门,一个一个,透出光。我看着门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我看着他们,找到彼此。
我想再看看。他说,看它们,怎么消失。
我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我们一起,看着那些门。
那些门,一层一层,变透明,变淡,像退潮的沙滩上,被水抹平的脚印。
门缝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门后面的呼吸声,一个一个,停下来。
它们走了。04说。
我说,它们都走了。
都落地了。他说。
都落地了。我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最后一扇门,变透明,变淡,消失。
门之空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灰白色的光,还在一点一点,变暗。
走吧。04说,我该走了。
他迈开步子,向城门洞的方向走去。
我跟着他。
林鹿站在城门洞口,等着我们。
她看到04,愣了一下。
你是04?她问。
我是04。他说。
你出来了。她说。
出来了。他说,08记得我。我就出来了。
我们穿过城门洞,走出那片青灰色的光。
走到街道上的时候,04停下来。
他站在街道上,看着这座城。
这是壳的梦。他说。
我说,壳记得的城。
壳睡着了。他说,它的梦,还在吗?
我站在街道上,想了想。
壳睡着了。我说,但它记得的事,都在。它记得的人,都落地了。它的梦,一件一件,都落地了。
落地了,他说,它的梦,就不是梦了。
他说,落地了,就不是梦了。
他沿着街道,向前走。
04。我说,你去哪儿?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我出去。他说,外面有太阳。
你记得出去的路吗?
不记得了。他说,但你说,你记得我。我记得你。你带我走,我就出得去。
我看着他。
我说,我带你出去。
我们沿着街道,走到管道口。
我弯腰,钻进管道,向上爬。
04跟在我身后。林鹿跟在最后。
我们爬过那些刻痕,爬过那些指印,爬过那段温热的管壁。
爬出管道口,站在水塔路19号的地下室里。
白炽灯还亮着。镜子还在。
04站在地下室里,眯着眼睛,看着那盏白炽灯。
他说,我三年没见过灯了。
白炽灯。我说,临城的灯。
他站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
我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上楼梯。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彩票店的店主。
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看着我们。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04一眼。
出来了?他问。
出来了。我说。
店主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店主!我喊。
他没有回头。
你下去做什么了?我问。
他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下去看了看。他说,看了看那些门。
你看到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到,他说,门都开了。人都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就在门之空间里,坐了一会儿。等它闭合。
他站在院门口,月光落在他的背上。
它闭合的时候,他说,我坐在最后一排门旁边。那些门,一个一个,变透明,变淡,消失。
它们消失的时候,他说,很安静。没有声音。像一群睡着的人,翻了个身。
他停了一下。
我也该走了。他说,这家店,我不开了。
他迈开步子,走进月光里,消失在院门外。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
04站在我身边。
他是谁?04问。
我不知道。我说,他开了一家彩票店。他说,他是守店的人。
守店的人。04重复了一遍,他也在等什么吗?
也许。我说,也许他等的人,都落地了。他也该走了。
我们站在院子里,月光落下来。
那层呼吸声,还在。吸,停,呼,停。
但这一次,那层呼吸声,比之前,更轻了。
轻得像一个人,睡熟了。
04。我说,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吃饭?他说,我三年没吃过饭了。
那更该吃。我说,晨光面馆的牛肉面,还不错。
他站在月光里,想了想。
他说,那就吃一碗面。
我们走出院子,沿着水塔路,向晨光面馆走去。
路灯亮着。街道上很安静。
04走在我身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他说,我三年没见过月亮了。
临城的月亮。我说,每个晚上都在。
它一直在?他说。
它一直在。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08。他说。
谢谢你,他说,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