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04每天早上,在城西的包子摊买两个包子。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然后,他带着那本《临城地名志》,沿着临城的街,一条一条走。
我沿着临城的街,一个一个找人。
林鹿在家,记名字。
她的笔记本,越来越厚。
江屿。有一天傍晚,她合上笔记本,对我说,我记了一百零七个名字了。
一百零七个。我说。
她说,一百零七个落地的人。还有十二个,只有名字的。
那十二个,我说,我记着。
你记着他们的名字。她说,但他们,还没落地。
他们太模糊了。我说。
但04说过,她说,名字,是最后的记号。谁捡起一个名字,谁就把壳记得的最后一点东西,接住了。
我说,我接住了。
接住了名字,她说,能不能,也接住人?
我坐在沙发上,被她问住了。
接住了名字,能不能,也接住人?
那十二个人。壳记得他们的时候,只剩名字了。
我捡起他们的名字。我记着他们。但他们长什么样,他们住在哪儿,他们做过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
江屿。林鹿说,那十二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我捡起他们的时候,念过他们的名字。
念给我听听。她说。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想。
李秀兰。我说。
王德发。
张桂芳。
陈建军。
赵秀英。
孙长海。
周玉兰。
吴国庆。
郑淑芬。
钱永强。
还有两个,我说,我记不清了。壳记得他们的时候,只剩名字了。那两个名字,我也没看清。
你捡起他们的时候,她说,你念了。
我念了。我说,但我没看清。光点太弱了。
那十二个名字,她说,你记住了十个。
十个。我说。
那十个名字,她说,你记着。
我记着。我说。
他们叫什么,她说,你记着。
我说,我记着。
那他们,她说,就不是梦。
不是梦。我说。
但他们还没落地。她说。
我说,他们还没落地。
怎么让他们落地?她问。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04说过,我说,名字,是最后的记号。谁捡起一个名字,谁就把壳记得的最后一点东西,接住了。
接住了名字,我说,就接住了最后一点东西。
但接不住人。她说。
我说,接不住人。
除非——她说。
除非什么?
除非,她说,有人记得他们。
我记得他们。我说。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她说,但你不记得他们。
我不记得他们。我说,壳记得他们的时候,只剩名字了。
她说,也记不清他们了。
我说,壳记不清他们了。他们太模糊了。
那他们,她说,是不是,永远落不了地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江屿。她说。
你记着他们的名字。她说,你记一辈子。他们,就不会丢。
他们不会丢。我说。
但他们,她说,会一直飘着。
也许。我说。
那怎么办?她问。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
也许,她说,我们可以问问壳。
问壳?
她说,壳记得他们。虽然只记得名字。但壳记得他们。
壳记得他们,我说,但壳记不清他们了。
壳记得名字。她说,名字,是最后的记号。
我们拿着名字,她说,去问壳。壳记得他们,也许,壳还记得一点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她说,壳记得他们的时候,只剩名字。但那是因为,壳睡着了。它记得的东西,正在变淡。
如果我们问它,她说,它也许,能想起一点。
想起什么?
想起他们是谁。她说,哪怕,只想起一点点。
一点点,我说,够吗?
她说,04说过,名字,是最后的记号。但记号后面,应该还有人。
如果我们能问出一点点——他们住过哪条街,他们记得什么——我们就能帮他们找。
帮他们找?
她说,帮他们找他们记得的东西。找到了,他们就落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林鹿。
林鹿。我说,你这个主意,好。
那我们下去?她说。
下去。我说,去问壳。
我们出了门,往水塔路19号走。
夜里的临城很安静。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
走到19号,我们推开铁门,走进后院。
那口老井,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
我们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下楼梯。
白炽灯还亮着。镜子还在。
我打开镜子的锁,镜子向后滑入墙体。
我们走下石阶,穿过夯土通道,走进那片青灰色的光。
城墙。门洞。古老的文字。
青灰色的光,更暗了。
城在变暗。林鹿说。
我说,壳的梦,正在落地。
我们沿着街道,向城的中心走。
走到城中心,井台还在。
石砌的井台。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中央,一个圆孔。
我走到井台边,蹲下来。
我说。
井底,没有声音。
我又说了一遍,我捡起了那十二个名字。我记住了十个。但还有两个,我没看清。
我想问问你。我说,你还记得他们吗?
你还记得他们,除了名字,还有别的吗?
井底,安静了很久。
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然后,那层呼吸声,又变了。
不是变快,不是变慢。
是——停了一瞬。
吸,停,呼,停。
那一下,比平时,长了一点。
然后,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极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秀兰。
李秀兰。那个声音说,她记得一盏灯。白炽灯,搪瓷灯罩,白底蓝边。她男人在厂里当电工,自己接的线。
我愣住了。
壳记得李秀兰的灯。我说。
我记得她的灯。那个声音说,我记得,她坐在灯下,纳鞋底。灯是暖黄的。她纳鞋底的时候,嘴里哼着歌。
她哼什么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