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她哼着歌。很轻。
李秀兰,我说,她住哪儿?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她家,在一条巷子里。巷口,有一棵槐树。
槐树。我说。
那个声音说,槐树。
壳记得李秀兰。林鹿蹲在我身边,轻声说,它记得她的灯。记得她纳鞋底。记得她家巷口有棵槐树。
我说,壳记得她。
王德发。我说。
王德发。那个声音说,他记得一个算盘。黑框的,珠子磨得发亮。他打了一辈子算盘。
他是会计?我说。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他打算盘。他打得很响。噼里啪啦。
他坐在哪儿打算盘?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他面前有一张桌子。桌子,是红漆的。
红漆的桌子。我说。
那个声音说,红漆的。
张桂芳。我说。
张桂芳。那个声音说,她记得一个煤炉子。冬天的时候,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她坐在炉子边,那个声音说,烤火。
炉子,我说,在哪儿?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炉子边,有一把小凳子。她坐在小凳子上,烤火。
陈建军。我说。
陈建军。那个声音说,他记得一辆自行车。二八大杠。
二八大杠。我说,我帮刘建军找过一辆二八大杠。
不一样。那个声音说,刘建军,是刘建军。陈建军,是陈建军。
陈建军的二八大杠,那个声音说,车把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我说。
那个声音说,红绳。
赵秀英。我说。
赵秀英。那个声音说,她记得一个菜篮子。竹编的,提手磨得发亮。她每天挎着篮子,去买菜。
她买菜,那个声音说,买一条鱼。鱼是活的。放在篮子里,扑腾。
她家,在哪儿?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她家,在一条河边。
河边。我说。
那个声音说,河边。
孙长海。我说。
孙长海。那个声音说,他记得一根烟囱。红砖砌的,很高。他抬头看了半辈子。
我愣住了。
烟囱。红砖砌的。很高。
孙长海!我说,我见过他!
他落地了!我说,他找到了他的烟囱!他找到了他的厂!他叫孙长海!04捡起过他的名字!
他落地了。那个声音说,我记得他。他落地了。
我说,他落地了!他找到了他的灯!他现在,在街上,帮人认路!
他落地了。那个声音说,
周玉兰。我说。
周玉兰。那个声音说,她记得一把剪刀。她剪了一辈子窗花。
窗花?
那个声音说,她剪的窗花,贴在窗户上。过年的时候,满窗户都是红的。
她剪的窗花,我说,什么样?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她剪的喜字,特别好看。
吴国庆。我说。
吴国庆。那个声音说,他记得一个军用水壶。绿色的,搪瓷的。他当兵的时候,用的。
当兵?
那个声音说,他当过兵。
他退伍之后呢?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他退伍之后,在厂里上班。他每天,都带着那个水壶。
郑淑芬。我说。
郑淑芬。那个声音说,她记得一盏灯。
那个声音说,白炽灯,搪瓷灯罩,白底蓝边。
我愣住了。
白炽灯,搪瓷灯罩,白底蓝边?我说,李秀兰,也记得一盏这样的灯。
不一样。那个声音说,李秀兰的灯,是她男人接的线。郑淑芬的灯,是她自己接的线。
她自己接的线?
那个声音说,她在厂里上班。厂里的电工教过她。她自己接的线。
郑淑芬,我说,她住在哪儿?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她家,在一条巷子里。巷口,有一口水井。
水井?我说。
那个声音说,水井。
钱永强。我说。
钱永强。那个声音说,他记得一把算盘。
算盘?
那个声音说,黑框的。珠子磨得发亮。
王德发,我说,也记得一把算盘。
不一样。那个声音说,王德发的算盘,是他自己打的。钱永强的算盘,是他爹传给他的。
他爹传给他的?
那个声音说,他爹,也是个账房先生。
我蹲在井台边,听着这些话。
十个名字。十个人。
李秀兰。一盏灯。一条巷子,巷口一棵槐树。
王德发。一把算盘。一张红漆桌子。
张桂芳。一个煤炉子。一把小凳子。
陈建军。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系着红绳。
赵秀英。一个竹篮子。一条河。
孙长海。一根红砖烟囱。落地了。
周玉兰。一把剪刀。窗花。
吴国庆。一个军用水壶。厂里上班。
郑淑芬。一盏灯。一条巷子,巷口一口水井。
钱永强。一把算盘。他爹传给他的。
我说,你记得他们。
我记得他们。那个声音说,我记得他们记得的东西。
他们记得的东西,我说,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那个声音说,他们记得的,都是真的。
我蹲在井台边,把那十个名字,和他们记得的东西,在心里,记了一遍。
林鹿。我说。
壳记得他们。我说,壳记得他们记得的东西。
她说,壳记得。
他们记得一盏灯,一把算盘,一个煤炉子,一辆自行车,一个菜篮子,一把剪刀,一个水壶,一口水井,一棵槐树。
这些东西,我说,都在临城。
在临城,她说,就能找到。
能找到。我说,找到了,他们就落地了。
那另外两个名字呢?她问。
我蹲在井台边,想了想。
那两个名字,我说,我没看清。壳记得他们的时候,只剩名字了。
我说,你还记得那两个人吗?
井底,安静了很久。
我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记得他们。但他们的名字,已经模糊了。
他们记得什么?我问。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有一个,记得一棵树。另一个,记得一座桥。
一棵树。一座桥。我说。
那个声音说,一棵树。一座桥。
树,是什么树?桥,是什么桥?
记不清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一棵树。一座桥。
我蹲在井台边,把这两个词,记在心里。
一棵树。一座桥。
我说,谢谢你。
你记得他们。那个声音说,你捡起他们的名字。你记着他们。
我记着他们。我说,我记着他们记得的东西。
他们记得的东西,那个声音说,都是真的。真的东西,找得到。
我说,真的东西,找得到。
我站起来,看着那口井。
走吧。我说,我们上去。
上去做什么?林鹿问。
去找。我说,去找李秀兰的灯。去找王德发的算盘。去找张桂芳的炉子。去找陈建军的自行车。去找赵秀英的篮子。去找周玉兰的剪刀。去找吴国庆的水壶。去找郑淑芬的灯。去找钱永强的算盘。
还有,我说,去找那棵树。去找那座桥。
找到了,我说,他们就落地了。
林鹿看着我,点了点头。
她说,我们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