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又去了那栋楼。
一个人去的。
我想再看看墙上的字。
我把门推开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雨不大。稀稀拉拉的，打在荒地的草上，打在铁轨桥上。
我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站住了。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那面墙。
01。02。03。04。05。06。07。08。
八个数字。
我照了一遍，又照了一遍。
我照到08的旁边。
昨天，我在这里，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划痕很浅。
可是今天，08的旁边，多了一个数字。
不是08。
是09。
09两个字，刻得很新。边缘还带着毛刺。
灰还没积进去。
我站在墙前面，愣住了。
昨天我走的时候，这面墙上，只有八个数字。
今天，多了一个。
09。
我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的刻痕。
刻痕很新。像是昨天刻的。像是今天刻的。
我站在墙前面，想了很久。
09。
09是谁？09是那个走完临城三百六十一条街的人。09是那个找到卖包子的摊子、落地的人。09是那个到我楼下喊了一声的人。
09，来过这儿。
我站在墙前面，忽然想到一件事。
09走完街，落地了。他落地了，就该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他为什么来这儿？
他到这儿，刻下自己的编号。说明他也知道这本书——知道01到08，知道这面墙。
可是，谁告诉他的？
我站在墙前面，想着。
是壳告诉他的？是04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想起来的？
我又照了照那面墙。
在09底下，还有一行字。
昨天，我看的时候，没有。今天，有了。
我拿光照上去。
那行字写着：
「09，来过。我记着你。」
我站在墙前面，很久没有说话。
这不是09刻的。是有人，在09刻完之后，刻上去的。
字迹很新，和09的一样新。
有人比09，晚来了一步。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
水泥很凉。
我站在墙前面，听着外面的雨。
雨打在窗框的碎玻璃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我掏出手机。
屏幕是黑的。系统没有消息。
我把手机装回去。
我站在墙前面，想那八个数字。
01。02。03。04。05。06。07。08。
前七个，是壳选的记性。他们记完了，就走了。
前七个，都来过这儿。
他们在这面墙上，刻下自己的编号。
然后，他们上去，去壳的梦里，睡着了。
第八个，是我。
我在墙上，刻了08。
现在，09也来了。
09是下一个。
他落地了。他又来了这儿。他刻了09。
那我呢？
我是08。08底下，是不是有一天，也会有人刻上09？
可是09已经刻了。
那是说，我记完了？
我站在墙前面，心里，忽然有点空。
我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09，来过。我记着你。」
有人记着09。
那谁记着08？
我想了想。
08，是我刻的。是我自己刻的。我自己记着我。
我记着08。
有人记，就有人在。
我站在墙前面，念了一遍这句话。
雨，还在下。
我听着雨声。
雨声里，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楼下，推门。
我抬起头。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04。我说。
是04。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手里拿着那本笔记。
08。他说。
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一个人往北走，他说，我跟来了。
他走上楼梯，站到我旁边。
看什么呢？他说。
我举着手机，照那面墙。
你看。我说。
04凑过来，看着那八个数字。
01到08。他说，八个宿主。
我说，我们每一个，都来过这儿。
04看着那些刻痕，看了很久。
08，他说，我父亲，来过这儿吗？
你父亲？
我父亲，是沈鹤年。他说，他不当宿主。但他记了一辈子临城。
我不知道。我说。
04伸出手，摸了摸01的刻痕。
01，他说，刻得最深。积的灰最多。
我说，01刻的，是最早的。
01，04说，是谁？
我不知道。我说，壳选的第一个记性。
他记完了吗？
该记完了。我说，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