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抬起头。
记不完,她说,就天天记。
记到记不动为止。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守城这件事,我说,你说我守得住吗?
林鹿看着我。
守得住。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爹记了二十年。她说,他一个人,记一个镇。
你守一座城。你还有我。
还有零四。她说,还有老韩。
还有陈师傅。还有早点摊的老板娘。
还有那些落了地的人。
我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守城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林鹿说。
这城里的人,都在守。
你只是起得早,走得远。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杯茶,喝完了。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很轻。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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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站在那栋楼房前。
铁轨桥。荒地。三层灰砖。
我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
楼道里,黑。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楼梯是水泥的。上面有一层薄灰。
我一层一层地上。
到了楼梯拐角,我停下来。
墙上有字。
零一。零二。零三。零四。零五。零六。零七。零八。零九。
九个数字。
我拿光照上去。
零八底下,是。
底下,是江承宗。许素琴。
我站在墙前面。
墙根下,压着一叠纸。
我蹲下来。
我从地上,捡起压纸的那半块砖。
我把那叠纸,拿起来。
纸还脆着。边上起了毛。
我翻了翻。
我爹的字,一笔一划。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没有名字。
只有八个字。
八个字,写了八遍。
「有人记着,就不会丢。」
我站在楼里,拿着那叠纸。
楼的深处,有人说话。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零八。
零八来了。
他回来了。
我回过头。
楼道深处,站着一个人影。
不止一个。
零一。零二。零三。零四……
一个接一个的,站在那里。
他们看着我。
零八。最前头那个说。
你来了。
我拿着那叠纸,站在楼梯上。
你们……我说。
我们是谁?那个声音说。
你们是前七个。我说。
你们上去了。
上去了。
你们进了壳的梦里。
进了。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
那你们,我说,怎么还在这儿?
那几个人影,没有说话。
最前头那个,往前走了两步。
楼梯上的光,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我认得。
是我。
零八。他说。
你没上来。他说。
我不上来。
你守着。
我说,我守着。
你守得住吗?
守得住。
那个影子,看了我很久。
七个人,他说,都上去了。
留你一个。
你一个人守。
我说。
那我们,他说,就留下来。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留下来?
他说,我们上去了,走不到头。
我们下来。
跟你一块儿守。
我拿着那叠纸,站在楼里。
那七个人影,站在楼道深处。
他们没有上来。也没有走。
零八。最前头那个说。
明天,他说,我替你走一趟水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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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的时候,天还黑着。
我出了一身汗。
我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着。纯黑底,白字。
「信息碎片×1(旧):
┃ 记录:08号宿主,开始守城。
┃ 记录:城里还剩一个,没落地。
┃ 备注:城记得每一个守过它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
我记着他们。
我记着壳。我记着城。我记着前七个。
我记着城里那个没落地的人。
我记着明天还要走的那两趟路。
我记着的事,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不会丢。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