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城南。
这一次,我一个人。
我带了笔记本,还带了那把小刀。
出城,过田埂。
走了一个多钟头。
那条小河,出现在前头。
河不宽。水很浅。
河床上,搁着石头。
水从石头上淌过去。
哗哗的。
我沿着河,往下游走。
倒回去看。
我想,这条河,是从哪来的。
上游是什么?下游又通到哪?
我顺着河,走。
走了半里,河拐了一个弯。
拐弯的地方,水退下去,露出一片滩。
滩上,搁着几根烂木头。
我走过去看。
木头,是撑船用的桅杆。
上头有一个铁环。
锈了。
我蹲下去,摸了摸那铁环。
铁环锈得,只剩下半个。
我站在滩上,四下看。
这儿,是个旧埠头。
河边,有几级石阶。
石阶一直下到水边。
最底下一级,泡在水里。
我沿着石阶,走下去。
走到最底下那一级,我停下来。
我蹲下去。
石阶上,有一道沟。
是踩出来的。
人踩的。一点一点,踩出的一道沟。
我站在这块石头上,看着那道沟。
这级石头,被踩了很多年。
多少人从这儿上船?多少人从这儿下船?
不知道。
我掏出笔,记了一行。
「南小河下游,有旧埠头。石阶九级,级上有踩痕。旁有烂桅杆,铁环锈。」
我记完,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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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埠头,往回走。
走到那块刻着「渡」字的石头边。
我在石头旁边,坐下来。
我坐着,看这条河。
河小。水浅。
可就是这条河,把壳,变成了渡口,又变成了城。
我坐了一会儿。
天很静。
河水流着,哗哗的。
我忽然想,摆渡的人,是怎么摆的。
船不大。一条小船。
他从这岸,摇到那岸。
一船一船的人。
他摇了很多年。
河改了道。
水浅了。船过不去了。
他还摇。
摇不动了,他就站在岸上。
看着河。
我看着这条河。
我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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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城的时候,绕了一条路。
我沿着小河,往上走。
走到河的上游。
上游,河更窄了。
窄得,像一条沟。
沟里,长着草。
我站在那儿,看上游。
再往上,河就没了。
是从地里,渗出来的。
水,一点一点地从土里冒出来。
我蹲下去。
我把手,伸进那股水里。
水是凉的。
凉的。有土味。
我捧起一口,喝了。
我站在上游的草地边。
我想,这条河,有头,也有尾。
上头,从土里出来。下头,淌到哪儿去?
不知道。
我记了一行。
「南小河,上游出于田下。下流不知其所终。」
记完,我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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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路上,我绕去青石街。
04坐在米铺的台阶上,翻着笔记。
04。我说。
08。他说。
我问你一句。我说。
你问。
你父亲那本地名志,我说。
城南,有一条小分出去的水。
他记没记?
04把笔记,翻到中间。
他翻了几页。
他停住。
记了一句。他说。
我说。
04念:
「城南水,出田下,流浅不成舟。石立水边,字漫。」
我站在台阶底下,听着。
流浅不成舟。
就是那句话。
04。我说。
你父亲把它记下来了。我说。
他就记了这一句。04说。
他没写那个渡口。
他不知道。我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我说,那儿立着一块石头。
上头的字,漫了。
04点点头。
08。他说。
你父亲记人,他说,我父亲记地名。
两个人,他说,都记了一条河边的东西。
他们俩,都没进去看。
他们就在外头,看一眼,记下来。
我站在台阶底下。
他们在外头记,我说,我们在里头记。
04说。
接上了。
04把笔记,合上。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青石板。
08。他说。
你父亲记得那口井。他说。
我父亲记得那条河。
你记得那城里的人。
我们三家,他说,记的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04抬起头。
东西在不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