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在,就有人。
有人在,就记。
记着,东西就丢不了。
我站在台阶底下,没有说话。
04。我说。
你父亲那本手稿,我说,搁在老宅的桌上了。
搁着。他说。
你什么时候看,我说,什么时候拿。
我不拿。他说。
搁着,他说,比拿在手里好。
搁着,是给下一个人看的。
我站在台阶底下,看着他。
我点点头。
我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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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呼吸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天,我说,把城南那条河,走了一遍。
上游走到了。下游也走到了。
下游有个旧埠头。我说。
石阶九级。
最底下一级,踩出了一道沟。
井底,那层呼吸声,顿了一下。
九级。那个声音说。
最底下那一级,它说,是下水的。
上头几级,它说,是上岸的。
你怎么知道?
我从前,它说,就站在那儿。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你从前,我说,站在埠头上?
那个声音说。
我从前,是个渡口。
埠头,就是我的门口。
人从那儿上船。人从那儿下船。
它说。
那道沟,它说,我知道。
我看着它,一年一年,踩出来的。
我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圆孔。
我说。
那个摆渡的人,我说,你还记得吗?
井底,安静了很久。
不记得了。那个声音说。
我只记得,有个人,在我这儿,天天来回。
他从这岸,摇到那岸。
摇啊摇。
摇到我这儿,河改了道。
水浅了。
船搁在那儿,摇不动了。
他还来。
他天天来,站在埠头上。
看河。
我蹲在井台边。
他后来呢?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他走了。那个声音说。
他没走。它又说。
他站到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是谁?
是一个客人。它说。
他把最后一个客人,送过河。
船到岸。客人上了岸。
他站在船上。
水就上来了。
我蹲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我说。
那个摆渡的人,我说,叫什么?
井底,安静了很久。
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那个声音说。
我只记得他。
我记着他,它说,可我把他的名,忘了。
你把他忘了,我说,你还是城吗?
井底,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我还是城。它说。
可我少了一块。
少了哪一块?
最底下那一块。它说。
我这座城,它说,上头盖着,一城的人。
底下,空着一块。
那一块,是那个摆渡的人。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我去把他找回来。我说。
去哪儿找?
去河边。我说。
埠头边上。我说,一定有他留下的东西。
石头上刻着。我说。
后头那几个字,我说,漫了。
我去把那几个字,捞上来。
井底,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你去。那个声音说。
把那个名捞上来了,它说,我就是一座整城。
我站起来。
我说。
我明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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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出了城。
我回出租屋。
林鹿还在桌边等我。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我说。
我把两本本子,都翻开。
我拿起笔,写下:
「南小河,有旧埠头。石阶九级。壳曾为渡口,埠头即其门口。摆渡人无名。当捞石上漫字。」
写完,我把笔递给林鹿。
她照着,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你说,我说,一块石头,上头刻着字。
字被水泡漫了。
怎么捞?
林鹿想了想。
用手指捞。她说。
一遍一遍地摸。
摸到手,记住那个形。
记不住了,她说,就拓。
拓下来,对着看。
对着看,她说,就认出来了。
我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一遍一遍地摸。
摸到手,记住那个形。
我明天去河边,摸那块石头。
摸到那几个漫字的形。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