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站在门口,看了三眼。我说。
你爹蹲在河边,拓了一个字。
他们俩,都没下去。
都站在外头,看。
04把纸,放下。
外头看不清的,他说,里头看得清。
这是他们的用处。
也是我们的用处。
我站起来。
我往石头,又看了一眼。
04。我说。
你父亲拓的那个字,我说,收在哪儿了?
本子里。他说。
夹了两张。
一张字,他说,还有一张,是空白纸。
空白纸?
04说。
他拓完字,又拓了一张空的。
他说,留着。
留着做什么?
他没说。04说。
我蹲在石头边,看着那张空白拓片。
一张白纸。
拓了,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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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带着那两张拓片,回了城。
我下了城。
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呼吸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把字捞上来了。我说。
什么字?
舟我说。
井底,那层呼吸声,顿住了。
吸,停。
停在那儿。
那个声音说。
我说。
底下那半截,我说,舟
井底,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说话了。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我说。
你认得这字吗?
井底,那层呼吸声,慢慢又起了。
吸,停,呼,停。
我认不得。那个声音说。
可他给我拓过这字。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一个教书的。那个声音说。
他来过河边。
他蹲在石头前,拓了这字。
拓完,他就走了。
我没见过他的脸。他低着头。
我蹲在井台边,心里,一沉。
教书的。
戴圆框眼镜的。
沈鹤年。
04的父亲。
他来过这儿。
他拓了那个「渡」字。
我说。
那个教书的,我说,他没下去。
他没下到城里来。
他知道这儿有个渡口。我说。
他拓了这字,就走了。
他不知道这字底下,是什么。
井底,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那个声音说。
他在外头。它说。
你在里头。
这字,它说,得你在里头,才认得出来。
我蹲在井台边,把那两张拓片,摊在石头上。
一张,是「渡」。
一张,是一竖,一撇。
我说。
这块石头,我说,是你从前的门口。
石头上,刻着你的名。
底下的,我说,是谁?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是摆渡的人。那个声音说。
我躲在这名底下。
我记着他,它说,可我把他的名,忘了。
你刚才,捞上来了。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我捞上来了。我说。
你给我看看。那个声音说。
我蹲在井台边。
我把那两张拓片,举起来。
举到井口的圆孔上头。
我拿手机的光,照着。
光照着纸。
纸上,那一个「渡」,那一竖,那一撇。
我把光,往井底照。
井底,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那个声音说。
我看见了。它说。
我把两张拓片,收回怀里。
我说。
那个教书的,我说,还拓了一张空的。
空白纸。
他说,留着。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空白的,那个声音说。
他知道,它说,底下还有字。
他没认出来。
他就留一张空的,等着。
等着谁?
井底,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等着有人下去,它说,把那两笔,也拓上。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那我下去,我说,把这两笔,也弄明白。
弄明白了,它说,你就把那空白的一页,填上了。
我蹲在井台边,双手撑在石头上。
石头很凉。
那口井,黑洞洞的。
底的再底下,是水。
水的底下,是老渡口。
我,明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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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站在水塔路十九号的后院里。
天上,有几颗星。
我站在那口老井边。
我想起城南那块石头。
一个渡口。一块石头。一个字。
上头是「渡」,下头是「舟」。
渡是壳。舟是摆渡的人。
一个废了。一个没了。
可石头还在。
石头上,字还在。
记着它。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