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南。
我去的那一趟,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04父亲的拓片。
一样,是我自己拓的。
我把两张纸,搁在石头边上。
我蹲下来。
里头有人,我说。
那人叫舟。
他给我拓过字。
我来了。
石头没有动。
河水流着,哗哗的。
我站起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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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去找04。
他在青石街口,翻笔记。
04。我说。
08。他说。
你那本手稿,我说,我想再看一眼。
04把笔记,递给我。
我翻着。
翻到中间,停住。
那一页上,记着各种地名。
我一行一行地找。
找到一行。
「南小河,有渡。石立水边。字曰渡。后数字已漫。渡口废。舟。」
我在那行底下,看见了那个字。
舟。
用钢笔写的。很小。
这是你父亲写的?
04说。
他拓了字,我说,还写了这一行。
他咋知道那半个字是舟?
04凑过来看。
你问得好。他说。
我父亲拓这字的时候,他说,是很多年前。
那时候,石头上的字,还没漫得这么厉害。
他看见了后半截。
舟
我站在青石街口。
他看见过。我说。
04说。
他看见过,就写下来了。
写下来了,就丢不了。
你昨天拓的,他说,跟他写的,对上了。
我站在街口,把那两张纸,又摸出来。
一张,04父亲的。一张,我的。
纸上,是同一个字。
04。我说。
你父亲是教书的。我说。
他叫什么?
沈鹤年。04说。
教语文的。
一九八几年,他在临城一中。
他路过那个渡口。
他拓了那个字。
他没下去。
04点点头。
他没下去。他说。
他就在外头,拓了一个字。
他把这字,夹在笔记里,一夹几十年。
后来他忘了自己是谁。
我也忘了他是谁。
可这字,他说,还在笔记里。
我站在街口,把笔记,还给他。
04。我说。
你父亲,我说,什么都能记。
他记地名,记渡口,记一个漫了的字。
他记不住自己。
04把笔记,抱在怀里。
我也记不住他。他说。
我记得的,就一副眼镜。
一副圆框的。镜腿断了一根,拿胶布缠着。
这些,他说,也是记。
你记着眼镜,我说,就等于记着他。
04站在街口,没有说话。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
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04。我说。
你爹的笔记,我说,我能借一页吗?
04抬起头。
哪一页?
就是那一行。我说。
南小河,那一行。
04低头,翻笔记。
他把那一页,对着光,看了看。
他没有撕。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白纸。
他把那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抄在纸上。
抄完,他把那张纸,递给我。
你拿去。他说。
原页我不能给你。
原页,在我父亲的本子里。
本子,得在我这儿。
我接过那张纸。
上头的字,是04的手。
这字是你的。我说。
他说。
我抄的,他说,就跟我父亲一样,能看了。
我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04。我说。
你父亲拓了一个字,我说,上头那半截。
下头这半截,我说,我拓的。
你会了。他说。
教我的,是石头。我说。
04没有说话。
他也看着那块石头。
08。他说。
我父亲一辈子拓字。他说。
他没料过,他拓的字,会有人接着拓。
他也没料过,我说,你会接着记他的地名。
两样,他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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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上了那栋楼。
铁轨桥。桥面上,草是湿的。
我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我一层一层地上。
走到楼梯拐角,我停下来。
墙上,有字。
零一。零二。零三。零四。零五。零六。零七。零八。零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