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过几条?
老韩端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一条。
哪一条?
这一条。他说。
物流园这条。
我从别处来,他说,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我就留在这一条上。
走了三十多年。
我不像你,他说,我不走别的。
我就走这一条。
你守的,我说,是这城的外头。
他说。
你守,我说,这城的外头。
我守,我说,这城的里头。
一个人一条。
我坐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货车。
一辆一辆地进,一辆一辆地出。
天,慢慢暗了。
仓库门口的灯,亮起来。
老韩。我说。
等我哪天走不动了,我说。
这城,就交给你看着。
老韩端着缸子,没有说话。
我不下得去。他说。
你看看门口就行。我说。
有生人来了,我说,你告我。
他说。
我看看门口。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
老韩看门口。我看里头。
一个人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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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回了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我说。
今天去哪了?
楼顶。我说。
看四条路。
林鹿把茶沏上。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五条。我说。
东。西。南。北。
还有一条,往下的。
林鹿点点头。
她翻开笔记本。
我记一条。她说。
她低下头,写。
我凑过去看。
她写的是:
「五条路。东西南北,并一条向下(城·井·渡)。零八尽行。」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十条路走完了,我说,我记着的东西,全了。
我爹给我留的那条,我走完了。
我自己的那条,我走完了。
城底下那条,我也走完了。
我该做的,都做了。
林鹿端着茶杯,看着我。
那你想做什么?她说。
我想了想。
我想,我说,歇一歇。
林鹿放下茶杯。
你歇。她说。
这城,她说,有我看着。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杯茶,喝完了。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五条路。
我,就在。
第二天,我把四条路,又走了一遍。
不走全。就走一小截。
东边,走到巷口就回。
西边,走到仓库门口就回。
南边,走到公交站就回。
北边,走到桥头就回。
四条路,四条尾。
走完,我站在水塔路口。
我想,人这一辈子,走过来走过去。
走过的路,落在后头。
你以为你忘了。
其实脚还记着。
哪一块砖是空的,哪一道坎高。
脚踩上去,就知道。
我站在水塔路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底磨得薄了一点。
是走得多了。
我把四条路上的动静,又听了一遍。
东边,是巷子里的风,吹着晾的衣裳。
西边,是货车的声,一阵一阵。
南边,是面馆的锅,咕嘟咕嘟。
北边,是河上的水,哗哗。
四种声。
我站在路口,四种声里,站着。
我往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那家面馆,灯亮着。
门口那口大锅,还在冒汽。
我没过去。
我知道,那碗雪菜肉丝面,还在那儿。
面端上来的时候,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记着它。
天,慢慢地暗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站在水塔路口。
我想那第五条路。
从井台边下去。
爬进洞。
通道里,是水。
走到口子上,是一层蓝的光。
下九级石阶。
过河。
到对岸的滩。
滩上,是七间石屋。
渡口村。
再往下,是老渡口。
我在那儿,把一个人送上了船。
他上了船,走了。
那条路,我也走完了。
我记着这四条路。
我记着自己走路的样。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