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那两天,我哪儿也没去。
我坐在窗边,看那条街。
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第三天,我下了楼。
我在街上,闲走。
走到水塔路中段,我看见一个人。
一个老头。
他蹲在墙根下。
就是我刻字的那块墙根下。
他蹲着,不说话。
他伸手,摸着墙根那块砖。
那块砖上,是我刻的字。
「此地下,曾有井一口。水塌路。」
我走过去。
大爷。我说。
老头抬起头。
他眯着眼,看我。
你认得这上头写的字?我说。
认得。他说。
我找它。
我站在他旁边。
你找它做什么?
老头扶着墙,站起来。
他一手撑着腰。
我姓水。他说。
我站在墙根下,愣了一下。
姓水?
他说。
水娣,是我姑。
我站在墙根下,看着这个老头。
你姑?
他说。
水娣,他说,是我姑。
我小的时候,他说,她带过我。
她后来走了。走的时候,我才五岁。
我不记得她的脸。
我就记得一口井。
她家那口井。
我找了很多年。
我站在墙根下。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砖。
大爷。我说。
这底下的井,我说,回来过。
什么?
它回来了。
老头蹲下去,又去摸那块砖。
你在说啥?他说。
我说,我说,这口井,还在。
它上头的房,是平的。它印子,在底下。
你记着它,我说,它就在。
老头蹲在墙根下,摸着那块砖。
他摸了很久。
这就够了?他说。
够了。我说。
你记住它原来的地方,它就没丢。
老头蹲在墙根下,没有再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
我看见他的手,一直按在那个字的最后。
像是要把那几个字,按进砖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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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去青石街。
04坐在米铺的台阶上。
04。我说。
08。他说。
你父亲的地名志,我说,记没记水塌路那口井?
04翻笔记。
他翻到一页。
记了。他说。
04念:
「水塌路,旧有水塘。塘边有井。井主水氏。水氏早迁。井废,塘填。」
我站在台阶底下。
井主水氏。
04。我说。
这井,是水家的。
他说。
我今天,我说,在水塔路,碰见一个老头子。
他姓水。
他说,水娣是他姑。
04抬起头。
就是他。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父亲记人,04说,我父亲记地名。
两个人,一人一半。
水娣这个名字,他说,在你那本上。
水氏这口井,他说,在我父亲这本上。
两个名字,他说,对上了。
我站在台阶底下。
水娣。水氏。
两个名字,一对。
04。我说。
底下那个水娣,我说,是壳那一头的人。
上头这个水氏,我说,是地名志上的。
一头是记人的。他说。
一头是记地的。
都对上了。
我记得的,我说,跟你记的,合起来,就是一件事。
04说。
合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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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一个人,上了铁轨桥。
我站在桥中间。
桥下,那段黑枕木,还在。
我往下走。
我下到桥底下。
铁轨,从桥下穿过去。
我沿着铁轨,走了一段。
走到那截黑枕木。
我蹲下去。
枕木是黑的。
烧过的。
我用小刀,刮了刮。
枕木底下,是灰。
灰里头,有一截铁。
烧弯了。
我把它,扒出来。
一截铁。
不长。
看不出是什么。
我站起来。
我沿着铁轨,往远处走。
走了一段。
铁轨的尽头,是一段断桥。
桥,只断到一半。
那一半,塌了。
塌进草里。
我站在断桥边上。
我往下看。
草里,横七竖八地,搁着东西。
是桥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