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枕木。
烧过的。
我蹲下来,看那些木头。
木头,都烧焦了。
我捡起一块。
焦黑。
我在手里掂了掂。
这里,我说,着过火。
我站在断桥边上。
我想起壳说的。
墙会自己合。
那是壳的话,不是我。
可这句,这里着过火,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我又往回走了一段。
走到桥底下,那块碑还在。
我蹲下去,又看了一遍。
碑上那行字,我记下了。
「桥成。渡废。舟人改业。」
我又抠了抠碑的底。
碑底下,压着灰。
灰里,有一截木炭。
我拿起那截木炭,摊在手上。
黑的。轻的。
我把那截木炭,装进口袋。
我站起来。
桥,是塌的。
碑,是断的。
烧过的木头,压在草里。
我记着这个位置。
我记着这段桥。
我在断桥边上,坐了下来。
桥是断的。断口朝着河那边。
我坐在断口上。
往下看,是草。草里,是烧过的木头。
我抬起头。
河,往北边,伸出去。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
我妈那个镇上,也有一条河。
河上有一座桥。
我爹抱着我,站在屋檐底下,看河。
那年下大雨,水涨到桥面。
我爹说,这娃以后叫屿吧。
水里漂不着。
我坐在断桥边上,想着这句话。
我这一辈子,从南边那个镇,走到临城。
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中间过了几条河,见了几座桥。
有的桥,是修的。
有的桥,是断的。
修桥的人,把自己沉在了桥底下。
断桥底下,也只留下了木头和灰。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天,不是很晴。
云,压在河上头。
我往回走。
走到桥底下,我又看了一遍那块半截碑。
碑在草里。
字在碑上。
我把那行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桥成。渡废。舟人改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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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天,我说,上了铁轨桥。
桥那头,我说,有一段断桥。
断桥底下,有东西。
烧过的。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烧过的。那个声音说。
我说。
我看见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你看见的那段桥,它说,是老桥。
什么老桥?
重修之前的桥。它说。
那一段,它说,塌过。
塌的时候,着过火。
什么烧的?
不知道。它说。
我那时候,它说,还不是城。
我记不真。
那你记得什么?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我记得,它说,那一年,河上出过事。
什么事?
一条船,它说,翻了。
一船的人。
我蹲在井台边。
什么时候?
不知道。它说。
我记着的,就一句:河上翻过一条船。
我蹲在井台边。
我记着这句话。
河上翻过一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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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水氏·水娣对。铁轨桥外,断桥存。烧痕。壳记:河上曾翻一船。」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上回说,我说,路走完了,我歇歇。
歇不成了。我说。
歇不成?
我今天,我说,碰上两截。
一截,是烧过的桥。
一截,是翻过的船。
林鹿端着茶杯。
她说,上头有字。
她说,下头有话。
你接着走。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断桥。
我记着那条船。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