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上那行舟人改业,我记了好几天。
改业。
一个人改业,还好。
一帮人改业,去哪儿?
我问壳。壳记不着那么早。
我问04。04的父亲只记了地名,没记人。
我问老韩。老韩说,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那帮摆渡的,去了哪儿。
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
碑上说,桥成,渡废。
桥一修成,渡就废。
渡废了,渡口那帮人,就得往岸上挪。
挪岸上,就得找地方住。
找地方住,就得聚在一块儿。
聚在一块儿,就是一条街。
我要找的那条街,是这座城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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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下了城。
这一回,我带了绳,也带了04。
你带我来做什么?他说。
看一样东西。我说。
我们从井台边下去。
爬进那个洞。
通道里,是水。
04走在我后头。
他一手扶着石壁。
这水,他说,凉的。
我说。
我们走到口子上。
前头,是那条地底下的河。
蓝的。淡淡的。
04站在口子上。
他看那条河。
他看了很久。
08。他说。
我父亲画的,他说,就是这条河。
我说。
他画的时候,04说,是个圈。
他没下来过。我说。
他没下来过。04说。
可他画对了。
对着一条他没见过的东西,我说,画对了。
我带着他,下了九级石阶。
走到最底下那级。
我往对岸指。
那边。我说。
那边,04说,是什么?
你跟我来。
我们过了河。
爬上那岸的滩。
滩上,横着烂木。
再往里走。
滩的尽头,是石壁。
石壁跟前,有一排东西。
一排房子。
石砌的。
一间的门,挨着一间的门。
一共七间。
04站在滩上。
他看着那排房子。
这是,他说,什么?
渡口村。我说。
什么?
摆渡的那帮人,我说,住的地方。
我带着他,走过去。
第一间房子的门,是开的。
门框是石头的。
门楣上,刻着一道印子。
我拿手机的光,照上去。
那道印子,是刻的一横。
这是一。我说。
我们走到第二间。
门楣上,两道短横。
第三间。三道。
到第七间。
七道。
04站在第七间门口。
七户。他说。
我说。
七个摆渡人?
不知道。我说。
是七户人家。
我推开第七间的门。
里头,是一间空屋。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
墙上,刻着东西。
我拿光照上去。
墙上,刻着一条船。
一条独木舟。
船头,站着一个。船尾,站着一个。
中间,画着一竖一横。
这是记账。04说。
记什么账?
渡人的数。他说。
一条船,能渡几个。
我站在石屋里,看着那堵墙。
船头一个,船尾一个。
中间,一竖一横。
我数了数。
一竖,是十。一横,是五。
一条船,渡十五个。
我记着这个数。
我又去了第三间。
墙上是两幅。
第一幅,一条船,满的。
第二幅,一条船,空的。
船空了,边上刻着一个字。
我没认出来。
04凑过来看。
这是个字。他说。
他说。
船歇了。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
船歇了。
那一年,渡废了。
他们把船歇在岸边。
人就上了岸。
我又去了第二间。
第二间的墙上,刻着一个日子。
字很浅。
我擦了擦。
光绪三十……
后头的字,漫了。
光绪三十年。04说。
你怎么知道?
桥碑上,他说,是光绪三十年。
这一年,他说,桥成的。
渡废的。
我站在第二间屋里。
光绪三十年。
那一年,桥成,渡废。
那一年,他们上了岸。
那一年,这条河改了道。
我站在屋子里,把这些,一件事一件事地,串起来。
光绪三十年,湖山渡废了。
七个摆渡人上了岸,盖了七间房。
河改了道,水塘塌了,成了后来的水塔路。
人还是那些人,家还是那些家。
几百年过去,七间房,成了一座城。
我站在屋子里。
我记着这个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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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底下来,上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