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里。
我把04拉到城里最靠东的那条街。
街很窄。
我一家一家地,指给他看。
你看,我说,这一排,几间?
04数了数。
七间。他说。
我说。
再看门。
04看门。
每一间的门,挨着一间的门。
这是,04说,底下那排。
我说。
底下的渡口村,我说,到了城里,还是七间。
还是挨着。
04站在街上。
他看了很久。
08。他说。
这城的第一步,他说,是那七个摆渡人踩出来的。
我说。
他们把船摆渡成了街。
他们把渡口,走成了城。
我站在那条街上。
我往街两头,看。
一头,是城的中心,那口井。
一头,是城墙。
这条街,从井边,一直伸到墙边。
是这座城最老的一条。
我走到第一间门口。
门是开的。
我往里看了一眼。
一间空屋。
石床。石桌。
跟底下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
我又走到第七间门口。
也是一间空屋。
我站在街中间。
这条街,一步,一步。
从底下,搬到上头。
从渡口,搬到城里。
我站在街上。
我记着这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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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渡口村。城底。七间。七户摆渡人。光绪三十年桥成渡废。城东第一条街,亦七间。渡成城。」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先前以为,我说,这城,是壳变成的。
今天我看明白了。
这城,我说,是那七个摆渡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林鹿端着茶杯。
她说。
他们渡人,渡了很多年。
船废了,她说,他们就把家,盖在了上岸的地方。
守着那条河。
后来河改道,她说,他们的家,就成了城。
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七个摆渡人。
我记着那条街。
我,就在。
第二天,我又下了城。
我一个人去的。
我走到城东那条街。
七间房门,我挨个推开。
每间里头,都是空的。
石床。石桌。
墙上,刻着一条船。
我一家一家地看。
看到第五家,墙上不一样。
墙上,刻的不是船。
是一个人。
蹲在河边。
我拿光照着那道刻痕。
人的手,朝着水。
像是要把水里的什么东西,拉上来。
我记着这道刻痕。
我又走到第七家。
第七家的墙上,刻着两条船。
一条,朝东。一条,朝西。
两船之间,刻着一个字。
我擦了擦。
是个「归」字。
我站在屋子里,看着那个字。
渡人的人,早晚要归。
船走了,人会回来。
我记着这个字。
我从屋里出来,站在街上。
东边,是城墙。
我仿佛看见,七个人,一个一个,从上岸的地方走过来。
走到这里,站住。
搭屋。安家。
然后,一代一代。
这座城,就是这么来的。
我站在街上。
我记着这道街。
我,就在。
出了城,我往青石街走。
04还坐在米铺的台阶上。
04。我说。
08。他说。你下城了?
下了。我说。
我把底下那七间,跟东头那七间,对了一遍。
04把笔记,翻开。
七间。他说。
我说。一间不多,一间不少。
底下的渡口村,他说,搬到了城里。
搬的时候,数没变。我说。
04把那一行,念了一遍。
「湖山渡。旧渡,后成桥。渡口村,七户。已移。」
他念完,抬起头。
08。他说。
你那七间,他说,跟我这七户,对上了。
两本,他说,一本记地,一本记人。
合着看,就是一个东西。
我站在台阶底下。
04。我说。
你父亲写。我说。他没写,移到哪儿。
他没下来。04说。
他就写了个。
我替你补上。我说。
移到哪儿,我看见了。
东头第一条街。
04没有写字。
他把我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说。
我记住了。
我转身,往回走。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
我记着这条街。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