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搬走以后,我总觉得,少点什么。
不是少一个人。
是少一样东西。
我守城这些天,靠的是一双腿。
早上走一趟。
晚上走一趟。
走过去,看一眼,说一句。
哪天我走不动了呢。
我坐在窗边,看那条街。
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在生火。
她抬起头,往我窗子这边看了一眼。
我冲她点点头。
她低下头,接着扇火。
扇子一下一下的。
白汽从蒸笼里冒出来,一层一层。
我忽然想,这条街上,也有一个人天天看。
她看的,是炉子。
炉子里的火,不能灭。
火一灭,就得从头引。
她引了三十年火。
她的规矩,就是火不灭。
我想着我守城的规矩。
我想了半天。
我守城,靠的是。
可记得这件事,靠的是人。
人一走,就断了。
得有个东西,比人经得住。
石头。
墙。
本子。
我从窗边站起来。
我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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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我去了水塔路中段。
我站在墙根下。
就是我刻字的那块墙根。
墙上那块砖,还刻着:
「此地下,曾有井一口。水塌路。」
我在墙根下,蹲了一会儿。
这一片墙,很旧了。
砖缝里,长着草。
草是黄的。
墙往北,一直伸。
伸到路口。
墙往南,也伸。
伸到院子门口。
这一片墙,比这条街上的人,都老。
我又在墙上,找了一块砖。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找了一块空的。
我把小刀摸出来。
我在那块砖上,刻了一行。
「守城人:江屿。每日两趟。上:水塔路十九号后院井。下:城·井台。」
刻完,我拿手机,照了照。
字浅浅的。
我退开一步。
我站在墙前面,看这两行字。
上头一行,是那口井。
下头一行,是我。
两行字,隔着一块砖。
我站了一会儿。
我忽然觉得,这堵墙,是个账本。
谁走过,谁记过,都刻在上头。
我记着这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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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去了青石街。
04坐在米铺的台阶上,翻着笔记。
04。我说。
08。他说。
你今天,走了两趟?
走了。我说。
我在墙上,刻了一行字。我说。
刻了什么?
守城的规矩。
04抬起头。
什么规矩?
每日两趟。我说。
上:水塔路十九号后院那口井。
下:城·井台。
04把笔记,翻开。
他翻到一页。
他低下头,把这句,记了上去。
08。他说。
你一个人守,他说,太薄。
我刻在墙上,我说,就厚一点。
你刻了字,04说,我也动一笔。
他低下头,在他的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他写的是:
「守城记事处:水塔路中段墙根。零八刻。」
我看着那行字。
04。我说。
你这一笔,我说,加得对。
你记人,他说,我记地。
你刻的那个地方,他说,就成了个地方。
以前没人记它,他说,现在它有了名。
叫守城记事处。
我站在台阶底下。
一个地方,有了名,就立住了。
04。我说。
你父亲记地名,我说,他记的是给别人看的。
我父亲记人,我说,也是给别人看的。
到我们这一辈,我说,我们记的,是给下一辈看的。
04点点头。
所以我给你那个地方,他说,起了个名。
名字,他说,能让下一辈找得着。
找得着,他说,就接得上。
我站在台阶底下。
米铺的门开着。
里头,一个老妇人,在簸米。
簸箕一起一落。
米里的糠,一阵一阵地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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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去了物流园。
货车一辆接一辆。
老韩坐在仓库门口。
老韩。我说。
08。他说。
我坐在他旁边。
我定了条规矩。我说。
什么规矩?
守城,每日两趟。我说。
一趟上,一趟下。
老韩端着缸子,点点头。
你那两趟,他说,我记不住。
你就记一趟。我说。
哪一趟?
你门口这一趟。我说。
你看着门口。我说,有生人来了,你告我。
老韩把缸子放在膝头。
门口这一趟,他说,我天天看的。
看了三十多年。
以后来了生人,他说,我不光看,我记。
你记在哪儿?
老韩想了想。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皮封面。
卷了边。
他翻开第一页。
上头,是他自己的名字。
老韩。
我本来记货的。他说。
进多少,出多少。
从今天起,他说,我记人。
生人来了,他说,几点,什么样,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