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够了,走了。
我坐在仓库门口,没有说话。
压着碑的地方。
碑,是湖山渡的。
那人看那块地。
老韩端着缸子,看着我。
08。他说。
我记着了。他说。
几点,什么样,往哪走,我都写下了。
我说。
你记着。我说,你记着,比什么都强。
天,慢慢暗了。
我站起来。
我往东看。
仓库东头那块地,水泥盖着。
底下,压着一截碑。
碑上,写着湖山渡。
我记着那个穿灰夹克的人。
我记着他在门口站的那半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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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我路过早点摊。
老板娘在收摊。蒸笼一层一层地摞着。
今天没包子了。她说。
不吃。我说。
我问你一件事。
老板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什么事?
青石街东,有个空院子。我说。
从前住着一家做鞋的。
老板娘想了想。
做鞋的,她说,我娘跟我提过。
她说,早年间,这条街上做鞋的多。
东头一家。水塔路一家。
两家。
后来呢?
后来,老板娘说,鞋都是买的了。
做鞋的,就没活了。
东头那家,她说,男人先没了。
女人跟着也没了。
剩一个儿子。
儿子,她说,也没了。
我站在摊子前。
就剩一间空院子。我说。
老板娘说。
我娘说,那家人的鞋,做得好。
我说,现在还有人记得吗?
老板娘摇摇头。
她掀开蒸笼盖,把里头最后一个冷馒头拿出来。
你要是记得,她说,你就买了吧。
我接过馒头。
多少钱?
不要钱。她说。
冷了的,卖不出去。
我拿着那个冷馒头,站在摊子前。
老板娘又开始收摊。
蒸笼一层一层地摞起来。
我把馒头,掰开。
里头是实的。
我咬了一口。
冷的。
我把剩下半个,揣进了兜里。
跟那只小鞋,搁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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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天,我说,把张小满的名,找着了。
刻在鞋底上。
张小满。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张小满。它说。
我说。
我记着这个名字了。它说。
我从前,它说,记不着。
为什么?
名字这东西,它说,得有人递给城。
你递了,它说,我就记住了。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名字是你记,我说,还是我记?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你记名字,它说,我记命。
什么?
你记他叫啥,它说,我记他咋活。
张小满,它说,我记着他小时候,爱在他爹的鞋摊上打转。
他爹做鞋,他就捡碎皮子。
捡了,它说,揣兜里。
揣一兜碎皮子,到处跑。
跑丢了,它说,再捡。
我蹲在井台边,听着。
一个孩子,揣一兜碎皮子。
跑丢了,再捡。
我忽然想,这跟记名字,是一回事。
捡了,揣着。
丢了,再捡回来。
我说。
张小满丢了。我说。
丢在他爹娘前头。
我把他捡回来了。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它说。
捡回来了。
他夜里,它说,兴许就不走了。
我站起来。
我说。
我明天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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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那只鞋,搁在桌上。
林鹿拿起来看。
这么小。她说。
我说。
孩子的。
她看见鞋底那三个字。
张小满。
我说。
林鹿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青石街东空院。张家院。子张小满,早亡。名得于鞋底。零八拾其鞋,收之。」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今天在老韩那儿,我说,听见一件事。
仓库东头,我说,来了个生人。
站了半个钟头。
看那块地。
林鹿端着茶杯。
哪块地?
压着湖山渡碑的那块。我说。
林鹿把茶杯,搁下。
有人找上门了。她说。
我说。
我记着这事。我说。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张小满。
我记着那个穿灰夹克的人。
我,就在。